易宁又美美地睡了个把小时,期间好像模模糊糊听到从房间外传来的窸窣咣当声,那是陈月柳起床后照例在家里擦洗拖地忙活时制造出的声响。易宁这会儿孝心全心,没半分心疼体谅,相反在人渊我岸的心理迷醉中睡得更为香甜。
等到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起床时,一反以往的拖泥带水哼着歌儿可谓劲头十足。这会儿易忠明已经上班去了,从房间里出来的易宁随口和母亲打招呼。
“今天不用上班了心情不错啊!”陈月柳依然面无表情地对她说。
易忠明早已经恢复了老样子,可陈月柳这副神鬼不理的模样已经保持了好几天,要不是总挂在脸上,相信在这么热的天里面早就臭不可闻,因而家里人都尽量不去惹她,话由着她说事由着她做,倒也难得地落了个清静安宁。
“妈,想不好也不行啊!打前几年到南边去打工开始天天都起这么早,不是没办法谁愿意?”
“是啊,现在找到好靠山了,以后的日子可就舒服喽!……只可怜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这一世不知还要替你爸你弟弟做老妈子做多久!”她把刚做好的两碗汤面端到餐桌上,边和易宁吃边诉苦。其实她本可以在刚才和易忠明一起吃,但那时她没胃口。
“妈,您这样的话跟我说说还行,今后可别在他们面前说,尤其在倩倩面前……”
“怎么?我都跟他们做牛做马了这么多年,听我唠叨两句就受不了,况且这不是事实?嫌我唠叨就别让我伺候啊?我每天出门和她们打打麻将打打字牌不知有多舒服!”
“咦,您别说得那么好听,要是他们父子俩真什么事都做把您搁一边您心里能好过,肯定到时又是嫌他们这没做好那不会做抢着动手了。我还不知道您脾气,您说是不是?”
陈月柳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拉下脸挑起面呼呼地吃了两筷子。
“宁宁,我跟你说……”
“嗯。”
“你可千万别走你妈的老路!等嫁过去后别傻乎乎地给他们一家献殷勤,你以为你把家里的活都干完了他们就会真心把你当一家人?别做梦了,那就像我一样只会惯着了他们,时间一久把你的脾性一摸熟,本来他们自己可以做的事情都等着要你来干。”
“不至于吧,妈?”易宁不以为然地笑着问。
“不准嬉皮笑脸!你是我是闺女,我可是对你掏心掏肺,你可别学那两个没良心的……”陈月柳咬着牙恨恨地说,仿佛自己的生活一片迷蒙灰暗,于是要易宁以她为鉴,别坠身在另一片差不多惨淡的境地,她继续说,“你看他们父子俩,在家里都做了什么事?还成天挑这挑那,要是你到了他们家也是这样的下场我能甘心吗?你说,你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见她声音渐厉,易宁生怕她一激动起来影响身体只得顺着她说:“妈,您消消气,我还不知道您是为我好?这番道理我当然是懂的,到了他们家我自有分寸。”
“你知道就好!”
两人又各自吃了几口,陈月柳又不遂意了,埋怨她说:“你慢点吃,像鬼赶上来了一样!”
这是本地人对那些做事风风火火的人经常形容的一句俗语,易宁听了忍俊不禁地说:“看看,就说您是操心劳碌命吧!我自己吃得好好的,不嫌您做的味道又不要您喂,您这也要管?”
“不像样子!我是怕别人看见了瞧不起你才说你,你以为我嘴贱?”
易宁笑呵呵地说:“我赶时间嘛,在别人面前我可是相当注意的。”
母女俩几乎同时吃完,陈月柳要她放下筷碗赶紧到店里去剩下的自己收拾。易宁依言,临出门前为了宽慰她的心和她开玩笑说:“妈,您是我妈,您刚才教我到了他们胡家怎么做一个甩手媳妇,就是不知道倩倩妈到时怎么教她,等倩倩进了我们易家门,她到底是听您的还是听她妈妈的呢?您在家里没事先提前想想,想着到时要不要跟她定一个规矩?您说是吧!”
在生活中基本上每个婆婆都是两面派,在希望自己女儿在别家过得轻轻省省的同时又冀望娶进门的儿媳妇听话又能干,总之母女俩都能成为在各家颐指气使的享受党是最好不过。在这方面,陈月柳也不例外,她明知自己不可能有这样的福气,否则那只能证明对方两门亲家和孩子都是傻不拉叽的窝囊货,因而对女儿这番话中的嘲讽之意并不生气,也觉得颇为好笑,问题是本是无心的女儿为什么偏偏要扯这事呢?为什么偏偏要扯到吕倩倩呢?这不正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吗?
易宁已经出门了好大一会儿,陈月柳仍旧坐在餐桌前没动,两只吃喝得干净的碗已经叠摞,包括两双筷子她本已经拿握准备进厨房的这会儿也被放下。她此时的眼神显得那么空洞忧虑,不穿透过这层像浓翳一样呆滞无神的目光又有谁能切身体会到她内心的焦躁与惶恐?别说易宁易嘉,便是易忠明在她看来都是那样的愚钝不堪,对家里的事不中用不说还不操心,哪怕假心假意摆摆样子来也行啊!为此她每个晚上都在他上床睡觉时直言不讳地向他表明心中的不满。
“你天天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就这点儿本事,再说老郑、老刘他们家日子也不比我们好过,还不都做事圆满了,怎么就到我家到了你这儿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成?我看你就是闲的!……”
前一阵子陈月柳像训儿子一样训了他好几回,易忠明每一次都唯唯诺诺姑且听着,想着大不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着听着睡意来袭便算完事。怎知陈月柳这几天像中了魔怔一样没完没了,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两句,他实在忍不住便冲了她几句。她先是一愣,没想到在自己面前一直老实巴交畏己如鼠的丈夫居然能奋起反抗,这太出乎她的意料,她当时一通气啊。幸好易宁那晚没在,于是一通鼻涕眼泪地坐骂了他半宿,他腰里胳膊还有大腿上都被她揪得几处青紫,这两天出门上班都是长衫长裤,生怕工友们瞧见笑话他。
话说易忠明当时确实被她的过激反应吓坏了,没胆子再惹她只得忍气吞声地生受,直到好不容易才捱过这一关。不过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结果是从那时开始便不再搭理她,而陈月柳事后也觉得自己过分了点,还瞧着心疼,但毕竟自作自受,便也不主动去骚扰他。易宁不知内情,以为他俩是为了自己马上要嫁出去而伤感至今,心中还不胜感激甜蜜呢,不然哪有闲趣和陈月柳开玩笑,那岂不是引火烧身?
“哎!”
好半天陈月柳才回过神来,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起身将碗筷拿进厨房内,连同易忠明吃过的一齐慢慢冲洗着。屋子里很静,衬得那水龙头下唰唰的流水声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在她听来仿佛成了这个世界的唯一声响。孤独至极的她想和人说话,想向人倾吐尽自己心中的不快,想得到人的真心理解与安慰……可又有谁呢?她能指望易嘉和易宁吗?
一时间陈月柳的心里酸涩极了,与丈夫结婚这么多年,天天相守在一起,居然快老了还有一天会这么想念他,渴望他马上回来,渴望他能打破此时这个家中像被抽空了氧气一样的沉闷,她似乎觉得再呆上一会儿就会抓狂就会窒息了。为此今天本不需要上市场买菜的她特意出了一趟门想放松放松心情。可还没走到菜场,她的心却在外面酷热阳光的照射下冷得发颤,往来擦肩而过的行人匆匆,但他们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盯着迎面过来的一些人,结果痛苦地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轻松宁和的神色,唯独自己是一个卑微的异类。等她丧气地回到家中时,她便想通了,无论自己平日在家如何跋扈如何看不起丈夫,但最终能把自己的全部所有都毫不犹豫地献给她的人只有易忠明,儿子的一生是他们夫妇俩的责任,但如果不想自我欺骗的话,那他除了一次又一次的攫取外又能真正回馈给他们什么呢?便是有,都心甘情愿的交付到了另外一个女人手中,能有些糖渣儿从小两口指缝间漏出来施舍给他们已算惊喜幸运——这是没办法的事!
至于女儿,陈月柳已经实打实把她当成了需要客气对待的近客,如同对待未来的女婿胡绪东那样。
不光这样,易宁以前一直被她瞧不上眼的温顺懦弱的性格在自己临老了的时候才被发现是如此的合适可贵,有这样一个女人在家中操持,做老人的只要不是脾性特别古怪那日子怎不会过得舒服美满?可惜的是她和易忠明却不能享受到,这怎不让她恼怒?这会儿,她甚至后悔自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如果说前一阵她还只是偶尔的突发奇想,那么今天这一股怨气和渴望报复的**像被释放的成百上千的气球,每一只印着不同情绪的颜色都是那样膨胀鲜明,它们争先恐后地向上升腾,很快就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心中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