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端午节在六月中旬,虽然双方家长还未见面,但因为是板上钉钉的事,胡国建和王庆梅丝毫不敢马虎,按风俗让胡绪东在端午节那天给易宁送了份厚礼。不光如此,在征得易宁父母同意后,胡绪东和易宁一起在节前两天还打着看望乡下奶奶的幌子专程去她老家也给易宁的伯伯送了一份礼。所谓礼多人不怪,两人虽还没在亲戚前正式确认关系,但作为知情人的易宁伯伯当然不会认为他是操之过及的唐突之举,于是欣然笑纳,好好地招待了他们一番,临行前一如上次将几样乡下自产往他后备箱里塞了一通。
过了端午,按原来的约定两边父母可以坐在一起谈亲事了。尽管看起来并不需要,可为表诚心,王庆梅还是委托刘淇雅和她老伴上易家一趟去接洽,对于胡家提出的日期和地点,事先已被易宁告知的陈月柳和易忠明自是一一应允,对胡家的客气和以介绍人身份登门的刘家夫妇的受累表示感谢。
因为大家都要上班,王庆梅拟的日子是月末的一个休息日。那天上午十点多钟,胡绪东开车来接易宁和她父母,再直接奔赴王庆梅家。说是第一次谋面,但两家父母却像老熟人一样哥俩姐妹的叫得亲热。随后吃饭,席间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谈妥了两件事,一是把婚期确定在“十一”期间,过后另请人算算这几天中的吉日,选定即是;二是关于易宁的工作,王庆梅非常关切地提到了她现在的工作对身体的影响,还有完婚后备怀孕的现实问题,于是询问易宁父母是否可以让她在本月底就辞掉工作,然后安心到王慧店里上班。
“大姐您放心,那慧妹子可是我亲舅侄女,不会欺负更不会亏待宁宁的。前几天她还打电话跟我说宁宁做事特别认真长进还快,那效率至少可以顶两个,她反倒还要我跟宁宁说别那么累着自己,毕竟将来是一家人,说累着了宁宁不好跟我这个做姑妈的交差!……”
她这么一说满座皆笑。
胡国建接着话头说:“大哥大姐的心思我们理解,这孩子们的工作不能光看一时,还是要长远看。问题是看现在的经济形式,说不定哪一天好好的工厂就因为什么原因关停倒闭了,那还不如趁着年轻学点技术把饭碗端在自己手中,至少比单纯的上班多一条退路不是?”
大家听了都点点头。
王庆梅怕他俩还不放心,又说:“前一段我叫宁宁去单位上问了,单位都给她们在社保局开了户头,也一直在扣工资代交。我觉得就算辞职了宁宁也要继续交下去,这样等了老了有个保障。老胡咨询了下说这样可以,这不实际上对将来也没什么影响啦?”
“真的?”易忠明和陈月柳此前没听易宁提过,异口同声地问。
易宁又点点头,说:“叔叔前两天才问过,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关于易宁辞职的事本已是之前说好了的,这会儿拿出来商量只不过是走过场而已,就算还有疑虑,他们听胡国建和王庆梅两口子这么轮番一说便都烟消云散,觉得这样做对女儿不失为一条好出路,至少怎么看都不比以前差。于是,易忠明憨笑地点头表示没意见,至于陈月柳,作势嗯啊了两声也同意了。
这两桩事一议定,这次家长会面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毕竟还有接近三个月的时间,诸事细节可慢慢相商,而且也不用再麻烦介绍人,让两个孩子当中间的传话人或者又像这样坐在一起谈均可,很方便的。
吃罢饭,两人又逗留了一会便起身告辞,王庆梅和胡国建执意挽留不住也不勉强。出得门来,胡绪东和易宁又带着他俩去他家看看,想着要是这未来的岳父岳母不反对,那里便是他们的婚房,到时只需稍稍翻新装修一下即可。
两人里里外外瞧了一阵,觉得还行,特别是女儿的一些家用物品在这里备置齐整,处处可见,内心都不禁在心酸之余感到欣慰。除此之外,单从情感上讲他们也还为这里曾住过另一个女主人而耿耿于怀,但平头百姓家的,哪有多余的资本折腾,只要条件上大体不逊一般就行,放眼未来好好地过日子才是正理。
老两口到这时为止都还好好的,可四人一起回到易家后,没呆上一会儿易宁和胡绪东就感觉家里气氛怪怪的,易忠明泡上一杯茶先是一声不吭地看电视,随后叹了一口气拿起当天的报纸移坐到窗户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起来,至于陈月柳,不是在阳台上晒晒收收就是在卧室里翻翻叠叠,搞得客厅里只剩下清冷的电视声和电风扇扇叶发出的好不聊赖的呼呼转动声在空中搅动,似混非混。
这种压抑让本是兴高采烈的胡绪东和易宁面面相觑如坐针毡,都不敢怎么说话。胡绪东在这样的环境中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不,应该说是一个抢劫犯,他即将夺走和他们朝夕相处并养育了二十几年的心肝之物。想想也是,真挚的爱情和深沉的父母之爱尽管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但同样原始浓烈不可或缺。任失掉一样人生便丧失了原有光彩,若二都皆失从此便如日月沉默,永陷于黑暗之中。
“我会对他们好的,你放心吧!”这天晚上睡觉时胡绪东搂着易宁发誓说。
易宁没有出声,和父母一样同陷于沉郁中的她蜷着身子缩藏在他的港湾里,似乎在渴求他永远的庇护。她知道自己会马上有一个新家,以后再不可能和父母厮守在一起。哪怕前好几年她一直不在家中,但她只是风筝,线的一头牢牢地掌握在父母手中。如今,要她父母亲手割断这根线,这不是要他们的命么?哎,大抵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想的吧!
“绪东,”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轻声叫他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的人。”
“宁宁,我爱你!有了你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胡绪东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是苍白多余,他只能把自己心底里最真实最火热的心声用这样直白的语言一遍又遍地说给她听。他不需要她如何感动,他希望这些话会变成一方柔和细软的手帕,和曾经在阳台上方高挂的那些一样,被她抓在手中能尽量擦拭掉她心中的酸涩与伤感,让昨日的甜蜜与美好憧憬重又像春风一样在她美丽可爱的脸庞上自由荡漾。
第二天易宁上班后便去找带班师傅徐芳兰,请求她领着自己去厂领导办公室找他们协商辞职的事,之前她也没瞒着徐芳兰,徐芳兰也为她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在厂子里呆了这么多年,感情当然深厚,但隐隐觉得厂子暮气沉沉,前景不妙。当然这对徐芳兰来说没多大影响,因为她随时可以办理内退,相信厂领导不会为难她,她只是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思为厂里的这众多姐妹今后的生活莫名忧虑,一想到心里就酸酸的,因而当易宁跟她暗示自己想离开厂里自谋生路时,她实在有些不舍,但确实又为她感到高兴。
厂子里职工的进进退退是很平常的事情,管理人事的厂领导很客气地听两人说明来意后也表示理解和支持。他很耐烦地向易宁讲了办理辞职所需要的手续,并开出凭条要她到财务处结清工资。徐芳兰是车间工作组长,工作交割的事可以由她向车间主任汇报调整解决。至于续缴养老金的事,他表态按政策办,决不刁难,但不作保其他经办人的态度,建议她早点处理。易宁听了连声称谢,等走出办公楼时,心里一下子像被腾空了一样,那份轻松和清爽的美妙感觉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七月一日的大清早,她陡地睁开眼睛,突然发现定的手机闹铃居然没响,正想着该是起床上班的时候了,才一起身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已经把坚持两年的闹铃删掉了,从今天开始她已经和纺织厂没有任何关系。至于王慧的美容店,九点半之前赶到就行。再者上午根本不忙,去也是搞搞卫生而已。
她惬意地重新躺卧在床上,看着房间内半朦的光景贪婪地享受着以前天天都渴望尝到的滋味:每回她不得不起床时就幻想着突然能接到厂里谁给她打的电话,说机器坏了不能开工她不必早去,这样她就能重新舒舒服服地再睡一个回笼觉。特别是冬天,那温暖的被窝可是千金不换啊!有时她也不理解那些起得特别准时又特别早的人,问了好多人,其实都有和她一样的想法。
“你以为我不想偷个空躲个懒啊?被这几个讨债鬼逼得养成习惯了呗,”她们之间的说法相差不多,所谓的讨债鬼指的是家里的男人和孩子们,有的还包括公婆等。
“那每天你们真有那么多事要做?”
“要说上班是没办法,可好不容易捱到了休息日也躺不着。其实每次早早起床了也没多少事,哪怕再多睡会儿起来后稍微麻利点都能做完,可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啊!……你说我们女人上辈子都造了什么孽,上赶着替他们做事做迟了些居然都觉得内疚,而那些大猪小猪们都还睡得心安理得!……”她们怨气冲天地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