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陈月柳可不是个随便能被人唬住从而改变主意的人,可谁叫她现在有一个命门被人死死捏住了呢!这人便是吕倩倩,别说她的话听起来貌似有几分道理,就算她胡说八道,陈月柳有几个胆子敢当面泼她面子?在吕倩倩一片热心地求陈月柳在对易宁辞职去美容店工作的事情上开绿灯时,陈月柳怎好固执不松口?她的表态立马令家里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易宁现在必须继续上班给自己留后路,想去美容店学习只能晚上去,而且回来后不能叫苦让她听着烦,只有等完全熟悉了真觉得是一条好门路后才能辞掉纺织厂的工作。
“宁宁,这可是你二舅爷爷凭着硬关系才给你找的工作呢!好多人想进都进不了!……”陈月柳后来颇感惋惜地说,瞧那架式,家里当时总共六口人,包括易忠明在内居然其他五个人全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她倍感失落,后来再一想,女儿反正要嫁到他们胡家去,而且这事还是胡家自己提出来的,若到时弄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于是也就由她去了。
自此以后,易宁每天都变得格外忙碌,除去按时上班外,几乎每个晚上都泡在了王慧的美容店里,连节假日也不例外。她本就是一个做事特别认真的人,虽没什么基础,可就凭着一股子执拗劲,一项一项地熟悉操作,没过多久便基本摸清了各类产品的使用方法还有各类项目的服务流程,不说别的,她专门放在胡绪东家里的一个笔记本上就从头到尾都写得满满当当,而且由于经常翻阅早就显得陈旧。
“宁宁姐,你学得真快!”一天王慧亲热地对她说,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王慧显然对这个未过门的表嫂挺满意。
“这还不是慧老板指导有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她说。
“瞧你说的!不过,姐,你要是把像这样的话多和客人们聊聊就好了!”王慧向她提建议说。
确实也是,干她们这行,除了美容效果上的直观号召力外,在客人享受各类美容服务的过程中,如果服务员能够给她们营造一种亲切愉悦的氛围——当然其中还包括通过颇有艺术性的吹捧来满足她们的虚荣心——那么,她们往往会因情境流连而产生反复体验的强烈意愿,对她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引人入胜的程度可能要超过前一种。
而这,无疑是易宁的劣势。
“怎么办呢?”胡绪东很早就担心地问过了。
“还能怎么办?……恶补呗!”看上去并不怎么急躁的易宁坐到他旁边像模像样地捏捏他的额角,撒娇地说,“亲爱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你不忙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借用你的身体做做?练练技术?……”
这当然没的说。不光如此,易宁还经常要他反串角色,模拟女顾客陪她练说话,先是把一些从顾客嘴里套出来的家庭情况同他设定,再让他揣摩各类人物大概都有些什么脾**好,喜欢些什么样的话题,好让易宁围绕这些方面来撩起那个假定的“她”的谈兴。
“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喜欢像这样絮絮叨叨的!”屡次挖空心思的胡绪东向她建言。
“我知道,先预备着总有用的!”她鼓励他说。
“我说你可要加油呀!”他调笑说,“别到时你还是半罐子,我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你手上出师了。”
“那我还不是你师傅?正好我累的时候替替我,让我轻省轻省。”
“啊?真的,真有这样的好事?”胡绪东一听眉毛都飞了,不敢置信地说。
易宁从不觉得自己聪明,但接触得久了,胡绪东便慢慢觉察出了她性格中要强的一面。连易宁自己都说可能是独立得早,从不认为在生活中有可依靠倚赖的,就算是面对亲人也以力所不及为耻,涉及到像今后的工作、经济收入等大事方面就更不敢马虎,认准了又怎么会甘心认输呢?
要说一开始像这样配合易宁,对胡绪东来说完全属于被动的选择。不过他很快便从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奇妙中尝到了甜头,那可是实打实料想不到的情趣,这从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他头脑中对今后二人世界的理解——所谓像野茎深处的幽池一样的平淡素朴的生活居然只是一种错觉,被易宁也被自己的两人间类似的沉静性格所麻痹。他们其实可以拿倒映着的高低疏浓的树阴来扮靓自己,也可以留住远近此起彼伏的鸟声虫鸣,任春风秋雨飘洒涤荡,或成为云的镜子,记录下它们不知疲倦的变换……当胡绪东意识到这一点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精神振奋,不禁开始重新打量、认知她,更加为她神魂颠倒,完全无须顾忌地释放出自己的真性情!……在这段充满异样快乐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联想到过往,在上一段婚姻里,他和舒颜自始至终都把谦和当成了相处之道,认为这样的方式再正常不过,现在看来,竟是那样的悲哀和无趣。
当一个人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中每天切换时,最初支持的动力往往是精神上的亢奋,等到心中的热潮渐渐消退,倦怠感比磁石的磁力还要顽固,如影随形地提醒身体中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坚持下去,但要是人始终被一种不急不徐的紧张感所支配的话,那她必然会处于一种不喜被打扰而又害怕孤寂的矛盾中,两相比较,和胡绪东相守在一起的缠绵和抚慰自然更令她趋之若鹜,没用多久便战胜了心中愧于人言的焦虑,两人随后开始了半同居的生活。
易忠明对易宁经常夜不归宿的行为颇有怨言,觉得不妥,便撺掇像是默许的陈月柳管管她。也说了几次,不过是好上两天而已,过后依旧,再加上易宁和胡绪东同来吃饭的日子勤了些,有什么吃的用的好东西顺便带来讨他俩的欢心,还有似乎小区的长舌妇们每回扯起各家新闻逸事时从没哪个把矛头对准他家——这是两口子最担心的!这样一来他们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现实,在心理上把胡绪东完全当作了亲女婿来对待。
在一家人的眼中,易宁近段时间的变化显而易见,用易嘉毫不顾及姐姐和准姐夫情面的话来说,就是光以形象而论,易宁从以前的一个准村姑,逐渐转变成了现在的堪堪标准的都市女性的状态,至于气质嘛……还是比吕倩倩要低一个档次,可以追赶,但并驾齐驱根本不可能!
“有你这样说你姐的吗,亏她从小对你这么好?”易忠明不满地说。
“嘉嘉,你还挺有眼光的!”一旁的胡绪东听了乐不可支,朝他竖起大拇指。
“嘉嘉,你这话我怎么听都像是在表扬我一样,是吗?”易宁丝毫没有表现出大家意料中的败兴与不悦,轻描淡写地说。
“这个当然啦!我这个当弟弟的也是为你感到高兴不是?”易嘉已经开了一回玩笑,可不敢再继续试试,还是得拣好听的话逗她也逗准姐夫开心,他继续说,“姐啊,看到现在的你我就更觉得人走出去才是真理,像你以前总呆在厂里又闷又累,就是换成倩倩脑子也要锈坏,如今多好,像换了一个人,不光精神,你看你的肤色都比原来好多了。绪东哥为你选这条路选得对,我支持你!”
“你呀!……这才说得像人话!”易宁忍俊不禁地说。
“嘉嘉,你光看你姐变了,我觉得我变了没有?”胡绪东故作神秘地说。
“你?指哪方面?……不过你确实也变了,反正对我爸妈、对我更好了!”
这通马屁拍得人人欢喜。胡绪东故意苦着脸摸摸自己的脸颊说:“自从你姐到我表妹的店里帮忙后,我天天都担惊受怕……”
“嘿嘿,你怕什么?”易宁不屑地问。
“嘉嘉你不知道,你姐一发起狠来可是半分理都不讲,她不时带些什么膜什么油的回来,成天拿我当试验品,搞得我不男不女不说,连人身安全都没个保障!……你瞧瞧,你瞧瞧!……”
看胡绪东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脖颈,不光易嘉,连易忠明和陈月柳都好奇地探头望了几眼,大家很快便发现他的脖颈处的肤色明显比脸部黑一些,都乐了。易嘉想象着胡绪东一个大老爷们关在家里虽不情愿可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敷面膜的情景更是一下子笑喷,况且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鬼才知道他姐姐在胡绪东身上使了哪些招数。
当初进店前王慧就已经和易宁约定好了,头一个月的学徒期不发工资,从第二个月开始根据工作勤绩计发。这对只有特定时段才来的易宁已经算是特别优待,换成别人,白干三个月不说还得全天呆在店里。就算如此,第二个月累计下来的报酬已经接近她在纺织厂月工资的一半,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陈月柳终于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