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东!”易宁紧绷身体鼓起勇气喊她。
“嗯?”他快活地扭头望了她一眼,旋即望回前面等待她说下去。
“绪东!”她仍只是叫他。
“哦,我在听呢?”
“绪东,”她就觉得嘴里干涩,面颊发烫得厉害,“我……”
见她支支吾吾还不拿正眼瞧自己,胡绪东有些奇怪,稍减下速问她怎么啦。
“我……我……”她觉得很是难为情。
“我……我……我……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怪模怪样地学她说话,还抓着她的左手揉搓了一把。
从他手掌里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温暖对此时的易宁来说便是一个根本无法拒绝的新世界的诱惑,因为她命令自己必须要逃离前方,为此,她能卸下任何防备忘掉所有愁烦,完全投身在两个人的甜蜜世界里。
“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她突然对自己说,然后迅速像熄灭一豆火苗一样把它掐灭在脑后,马上重新对自己说,“易宁,你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像在和谁在赌气似的说。
“什么?”她说得很快,他没听清。
“我说,我今天不想回去!”她羞恼地提高了音调,不过说到最后两个字又弱了。
“啊?”他很惊讶,但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不由得心头一热。想着大概是情深至此吧,于是他像拣到了天上掉下的馅饼一般喜滋滋地重新提速,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街口调转车头朝另一条路驶去。
“宁宁!”他喊她。
“嗯。”这声是她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随着他改变方向,这一边的光华在她看来是如此的璀璨亲切,她整个的身心已经融化在了这片流淌着的光海里。
“宁宁,我好像上次把身份证放在我妈那儿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哦,是吗?”她懒洋洋地回应说,“没事,等会儿下车你把房门钥匙给我就行,随便你去哪儿。”
他乖乖地不吱声了。
除去偶有的走亲戚和上次未被戳穿的假托刘淇雅之名在胡绪东家囫囵睡过一晚外,在陈月柳的印象中,易宁何曾夜不归宿过?一是陈月柳对这方面管教甚严,二是向来本分老实的她没这个胆。在和胡绪东谈恋爱后,易宁回家晚是常有的事,因而即使当他们夫妇俩要回房睡觉时她还没回来也不在意,因为他们相信胡绪东这孩子不会让易宁深夜独自回家的,况且到了第二天早晨易宁不是早早起来上班就是关着门还在睡大觉。对这,陈月柳和易忠明都习惯了。
因而,当第二天清晨陈月柳起床居然发现易宁卧室门洞大开可人却不在家里时心咕咚一沉,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的她似乎一下子觉得眼前尚未大亮的天色像被谁扯住了步子复又变得薄暗朦胧。她伤感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呆呆地凝望着眼前女儿褥单齐整的床铺发呆——以前这里是一个上下铺,去年易宁觉得不方便在征求了她的意见后才自己出钱换了张新床。
是女儿便迟早要出嫁,特别是二十好几的大姑娘。陈月柳去年都还又愁又急恨不得提起条帚快点将她扫地出门,但现在突然意识到这一天近在咫尺时,心里却百味杂陈难以割舍得厉害。
“宁宁就这么要走啦?”她说,不过是心中偶想,没想到却从喉嗓间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嘀咕了出来,被自己耳朵清晰地捕捉,随后直刺心脏,令她震惊并陷入悲伤之中。
“我的宁宁……就这么……要……要走啦!……”她眼睛湿润,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喃喃地说,因为抽噎得渐加厉害,声音变得惶惑低徊。
这会儿还早,易忠明还在沉睡根本不会听到,但她仍然刻意地控制并反复念叨着这一句,好几遍之后她陡地心头一凛,正酸涩不堪的心中莫名竟生出几丝恨意。
“你说说,你说说!……我的儿这么孝顺,这么勤快,这么懂事,这么乖这么听话!怎么……怎么就……这么轻易被你们家给……给带走了呢?……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呢?……”陈月柳简直泣不成声,仿佛她面前站着胡绪东的父母,她要向他们讨个公道。
过了好大一会儿,陈月柳才抹抹眼泪站起身来,她觉得自己以前完全想错了,本以为女儿平平常常,但真从一个持家者的角度来看,她现在才发现女儿是多么的优秀。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在这个过去的夜晚,她的女儿用身子给那个家庭的儿子带来快活享受,以后,当他俩结婚了,她的女儿又会尽心尽力地去服侍他的双亲。他家的每一个人都因为她的存在和付出得到愉快与满足!……可是,她自己呢,还有她的丈夫呢?他俩朝思暮想要娶进门来的儿媳妇吕倩倩会像易宁对待未来公婆一样对待他们俩老口么?
“怎么可能呢?”她艰难地说,这会儿她不想欺骗自己,她完全能想到儿子结婚后一家子的生活情境:她本已经失去了一个帮手,居然还要过得比以前更劳累,似乎看不到尽头。
“哎,我这一辈子注定是劳碌命。……你们胡家命真好啊!多了我的儿,你们全家都轻省了!……”
后来,在家里忙着忙着轻闲下来时,她会呆呆地这样想着,嫉妒像一团火苗慢慢燃烧起来,越来越旺,到了最后,她竟然冷静来,暗暗对自己发誓说,将女儿轻易嫁过去她绝不会心甘,她要让胡家付出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或者说是对她和易忠明的补偿!
陈月柳就这样心不在焉又按部就班地忙到了中午,先回家的是易宁,她没有责怪易宁,简单问了两句便从她飘忽绯红的神色反应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谁叫自己也是过来人呢,反正女儿这么大了,该经历的总要经历,她作为母亲能顺利地管到现在已经不易,难道非要管到自己入土为止?
“早上你爸见你房门开着还问起你,我还替你打了掩护,说你早早上班去了。再说,女儿大了也由不得爹娘不是?儿啊,只要你有个好归宿,将来生活得好就比什么都要紧,我和你爸不会再干涉你的,你就放心吧!”她说。
“哦,知道了。”
本以为会挨陈月柳批头一顿责骂的易宁没想到母亲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意外之余很是亲近感激,心中一片豁然,觉得她们母子俩的心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贴得紧紧的,同时未免对自己昨日夜里心怀的小心之人感到歉疚惭愧。
同作为父母,他们自然有相当的阅历留心判断出儿女们生活的变化,哪怕再微妙,在他们看来,哪怕儿女们自以为将心思掩饰得巧妙,又如何能逃得过他们的火眼金睛?……陈月柳是这样,王庆梅也不遑多让,便是平日里不大操心儿女们琐事的胡国建也能看出胡绪东和易宁之间的关系像是比先前更亲密。两人哪怕是没挨坐在一起,那目光总是像磁铁一样直往对方眼中逛,脸上的表情细腻温柔,黏黏的给人以甩都甩不脱也根本不情愿甩脱的印象。对于这种发现,王庆梅哪天晚上睡觉时和胡国建悄悄提起过,两人还有同感的是,儿子先前和舒颜腻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可舒颜却平淡的像一个来客,偶有的回应更多像朋友间的礼貌。两相对比,舒颜离开儿子倒像是放了儿子一条生路,不然,他哪有现在这么快乐?
“这就是儿子的命啊!”王庆梅感叹说,语气中完全没有伤感困惑。
眼看儿子二度感情顺风顺水,王庆梅便有了早点替他们完婚的念头,这便需要易宁父母的理解和支持,问题是这样的事无论让胡绪东还是易宁自己去问她父母都不合适,属于不讲礼数的轻慢看不起人,还得请一个人从中游说探听口风才好。她把这个想法和胡绪东说后,他居然得意地笑起来,说早就和易宁商量过了,只等她老人家开口。
“是吗?”正为人选发愁的她不禁心头一喜。
“当然喽!我是易宁都想的是同一个人。”
“谁?”
“就是杜启的丈母娘赵阿姨啊!只有她最合适。”
提到杜启,王庆梅当然认识,儿子和他要好,前一阵还经常说跟他帮忙,甚至说眼瞧着他们赚钱容易,要不是自己有个现成单位还想着跟他们大干一场。不说别的,到时在好小区买一个大房子让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帮胡冰。说看着她那个不省心的样就着急,不下点好饵料谁能甘心上钩把她给娶走?
“这敢情好啊!”王庆梅听胡绪东说过他和易宁相识就在杜启家里,而且易宁和杜启的老婆是同学,关系好得似亲姐妹,于是点头赞同。
接下来联系的事宜便交给了胡绪东和易宁,他俩专程去找杜启和刘淇雅,把来意说给他们听后,两人都不禁为他们高兴,刘淇雅当即打包票承揽了下来。为了充分引起自己爸妈对这件事的重视,她第二天专程回娘家一趟,才一说,他俩便爽快地答应了,刘淇雅的妈妈赵红珍还说易宁就相当于自己的干女儿,能有机会为她的人生大事出力自然要尽心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