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两个正沉醉在热恋中的人来说,他俩之间的恩爱程度远比天气温度的日渐升高更来得猛烈火热。胡绪东不过隔三差五才往易宁家跑一趟,可易宁却不同,两天没过去陪王庆梅就开始觉得心慌失落。当她颇有些难为情地把这种心思说给胡绪东听时,不但没有招来预想中的一番奚落,还弄得他唏嘘不已,好不感动。他说不管自己算不算孝子,但如果未来她能和父母相处得来,就没有更让他开心骄傲的了。
“有这么夸张吗?”易宁瞪着眼睛问,“假设……我说的是假设,假设只要我和你爸妈水火不容你就能加三倍工资,你老实说你会选哪头?”
“这还用选吗?在这样的情况下工资再多有什么用?……跟你说实话吧,宁宁,只要你跟我爸妈相处融洽,别说少一半工资,就算是丢了工作我自己去外面闯都心甘情愿。”
“骗子,光会编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骗人。”
“真的,我真不是骗你!我跟你说,你家是还没到这一步,要真等嘉嘉结婚了,让倩倩和你爸妈相处的日子一长你就慢慢明白了。”
“相处长了还不是那么回事。反正到时嘉嘉他们两口子另外单住,每天碰面就那么点时间,就算有什么矛盾大家都忍忍就是。”
“呸,你说的好听,我可是有切身体会的。”胡绪东抢白他说,“这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最重要的什么你知道吗?”
他的话中明显提到了他上一段的婚姻,易宁不悦地轻揪了他一下,问:“是什么?”
胡绪东自然会意,歉意地说:“这不是说话赶上了吗,你别往心里去。我要说的是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感觉对了,氛围对了,家里人怎么样做都是理所当然,既没得挑也根本不愿挑他们什么,你说这多好!可要是反过来。哎!……”
虽然胡绪东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话里未尽的语意实际也已经挑得明明,她如何又领悟不到?其实对易宁来说她还另有许多疑问被埋在了心里,很多她都不敢问,只是在留心观察着,偶尔时机恰当她才好奇地试探着问上一问。像有一次王庆梅想做一批米团子给家人换换口味,这可是个细功夫,两个大老爷们插不上手,于是在厨房里忙活时,易宁一边帮忙一边陪她说话,见王庆梅说得高兴,便就着话头嫌弃了自己两句。这下王庆梅不满意了,故意拉着脸说:“我说你这个姑娘是不是傻啊,这样的话你也能说?”
“我说的这……这不……也是事实嘛”她低声说。
“那也不能说。宁宁,这是在家里,如果讲条件哪还是个家?傻宁宁,人家单位里才比这比那呢!那你难不成也愿意天天呆在单位上班加班,跟单位上的人跑前跑后做这做那?”
易宁听得心里一暖,赶忙解释说:“婶子,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您跟叔叔总是对我这么好,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又怎么样?那不是应该的!要说真的,谁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找一个这也好那也好的,可能吗?人家姑娘这方面好,说不定那方面就吊起了胃口,所以随便换哪个做儿媳,如意的和不如意的注定都有,就看自己图哪头了。”
她说得很慢,易宁听得入神,脱口问:“那您图哪头?”
见易宁这股迫不及待的劲头,王庆梅不禁乐了,说:“我哪头都不图,你说跟我这老妈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您没关系,那绪东找的……不是您儿媳……妇吗?”勉强才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易宁一时竟羞红了脸。
王庆梅在这个家里总围着胡国建还有兄妹二人转惯了,就从没哪个像易宁一样陪她漫无边际地随心聊扯,令她精神愉悦,恍然觉得这二十大几年像白过了一般,回想起来真是寂寞得委屈。以前虽然有个舒颜,偶尔也和她貌似相谈甚欢,可那时的自己总会无由感到紧张,每每都会留心她话中的弦音,顺着她的嘴说。拿那时的情形和现在一比,王庆梅心中的心酸无端添了一重,想着如果拿说相声的两人来打比方,自己那时不就是个需要察言观色的捧哏吗?不管是不是虚荣心在作祟,她没理由不喜欢眼前的这个易宁,像她侃侃而谈的时候,易宁就是个谦虚的学生,等到说得有些累了,易宁便呱唧呱唧地跟她讲述起单位上生活上的一些趣事,这让她很满意。
当然她也不是没察究过原因,都根本不用想,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心机。她打做女孩子时就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必须要有心机,而且要历练出足够的心机。在这方面,单纯的易宁几乎不设防,可舒颜有啊,这让身为婆婆的王庆梅始终无法在面对她时在意识里真正构建起作为长辈的威严盛气的形象。尽管一般并不需要怎么表现出来,但要真没有心里又如何能舒服气畅?
“宁宁啊,”王庆梅忍俊不禁,说,“是我的儿媳妇不错,可我和你胡叔叔又不能决定什么,关键得绪东愿意是不是?他要愿意,别说你性子温和,手脚勤快,就是跛子瘸子满脸大麻子我和你叔叔又能怎样?……当然也不光绪东自己愿意,两个人相亲相爱、互敬互爱才是基础!你说是不是?”
易宁双手搓着一个即将做好的米团,涨红了脸点点头说:“嗯!……不是那样的也走不到一块来呀!”
“哎!”王庆梅听了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说,“这人哪……要都是像你这样想就好了,我们绪东也至于……”
话没说完王庆梅便反应过来,闭嘴抱歉地向她打了个哈哈,易宁本不以为意,见她那副样子觉得好笑也忍不住低头偷乐,随后又主动把话头岔开了。
那一天,易宁呆在王庆梅身边觉得心境特别开朗,后来还仿佛在呼吸间嗅到了一股异香,清芳怡人间顿时喜不自胜——那定然就是自己当日种下的宝贵种子在时间的滋养下萌发并长出蓓蕾才散发出来的!探闻其香浓,竟似急不可耐地要绚然绽放开一样。
此番思虑一动,易宁越想越亢奋,虽极力想抵制,可还是不断从她活泼的笑声里成串冒出,那忙得根本不想停下来的双手还有轻捷的步履搅动着空气,荡起的层层涟漪让家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特别的生机,王庆梅和胡国建平添慰藉之余,似乎也甩掉了残留在他们心头的最后一丝阴影。
“我说宝贝,你今天是怎么啦?”感觉好笑的胡绪东趁空儿问她。
“我怎么啦?没呀?”她辩道。
“我看你今天这样子不正常。”他偷摸了摸她的脸蛋说,“快说,让我也乐一乐。”
这当然没门,易宁紧抿双唇任他怎么求都不再开口。
“等着吧!”他小声威胁说。
“等着就等着,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婶子,看她老人家怎么教训你。”如今有了靠山的易宁自然不甘示弱。
吃完晚饭,兴致依旧的易宁陪着大家看电视说话,和王庆梅拉起家常来似乎没完没了。胡绪东见外面已经黑透,可她却迟迟没个告辞的意思不免有些急了,便暗推了她好几胳膊肘,她才颇不情愿地同二老道别。
“宁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坐上车的胡绪东向她赔罪。
“我知道——”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忍了忍说,“我就是见婶子今天心情特别好,想多陪她说会话。”
“是真的吗?我怎么不觉得呢?”
“你爱信不信!”
心情大好的胡绪东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此时街上灯火灿烂,沿途两边人来人往,配合上林立的铺面以及琳琅的商品,在旖旎中现出一派勃然气象。这番景象让轻哼着歌儿的易宁又心旌荡摇起来。她暗皱了皱眉头,不觉莫名对此行的终点产生了些许的抵触与厌倦,而这种情绪一旦滋生便如野火蔓延开来,心中对未来生活的渴望一时间竟无法扼阻。她无比留恋刚刚才离开的房子,想着那里是多么亮堂温馨,只要呆在那里她无须付出便能取得收获,即使她不好意思要随着自己的心思回报,也不过打打下手做点家务,再就陪他们说说话让他们不觉得沉闷而已。你说像这样的便宜事她在哪里碰到过?哪怕是自己的家里……这时,她猛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被父母挪用掉的那笔血汗钱,她好久都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它,或者想到它时试图能让自己的心态更平和些——反正父母一时间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些钱来还她,纵只想想也是徒然,不过是自我折磨罢了。
易宁渐渐感觉身体发热,那种突破了亲情阻障的至深怨念正反复冲击她的内心,让她本热爱着的更加热爱,烦忧着的更加烦忧,在逼迫中她变得冲动,觉得眼前的这条路充满了卑微和伤痛。……
她必须要做出改变,她要逃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