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现在还连累着你也跟着受气。”那天夜晚,躺在床上的舒颜哭着又一次向周伟栋说。
“别伤心了,颜儿。还是那句话,只因为你本性就是一个善良纯真的人,不然的话,都过去了这么久,又怎么会还纠结这些呢?”他搂着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颜儿,不管怎么样,我会永远爱你,爱我们的小宝贝!……”
随着肚子里的胎儿慢慢变大,舒颜的注意力和心思都转移到了这个尚未谋面的小家伙上面,烦乱的情绪也逐渐安定。这样的变化让周伟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她的呵护更加周到细致。这样的氛围更利于舒颜心性的顺阔,此消彼长,再加上对新生命的期待,未来的憧憬引人入胜,令她着迷,她和周伟栋之间偶尔的斗嘴好像又恢复到了以前的促狭取乐的状态。
北江实在不算大,舒颜也知道指不定哪一天会再次见到胡绪东。她曾设想过各种情境,胡乱想着两人之间因为以往的过节到时可能会发生些什么。想多了,她也就打定了主意——反正到时无论胡绪东怎么指责自己骂自己甚至动手甩自己几耳光她都会毫无怨言默默承受,谁叫是她一手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呢?
“哎!”坐在不锈钢排椅上的舒颜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两人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碰到了呢!更没想到的是,他既没有把自己和母亲当空气一样甩头不理,也没有像爆发积年的仇怨一样让她们母子俩在这里下不来台,相反,他显得那样彬彬有礼,像邻里的大哥哥一样,每一句的问候和关心既是客套也很真诚,这确实让她一时汗颜。
“哎哎哎,哎个屁啊!”李喜莲皱皱眉头望向她说。
李喜莲对女儿的不满从不藏着掖着,很多时候只要能扯到胡绪东身上,她便毫不留情地斥责舒颜,嘴里总是念叨着胡绪东怎么踏实听话勤快讨喜,还待人诚恳有方是个能过日子会过小日子的人。舒颜当然不敢妄置一言,每回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唯一不爽的是尽管早有预料,她还是对母亲在对待现女婿周伟栋的态度上颇有微词。因为她老人家迄今为止对周伟栋还是一如继往的冷淡:允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接受他所有的好意孝敬,但就是不理会他。舒颜也暗地里向她抗议过,可她还是老样子,那舒颜也没辙只能听之任之。好在父亲舒学春对周伟栋还算客气,那李喜莲心理上对周伟栋的亲情抗拒也只能交给时间去感化了。
“妈!”不顾李喜莲语中的嘲讽,又想了一下的舒颜向她商量说,“要不……”
“要不什么?”以为女儿有涉及身体状况上的要求,李喜莲倾过身子略显紧张地问。
“妈,我的意思是说……要不,等绪东排完队了,您把他叫到一边去问问他……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现在知道关心人啦?”李喜莲白了她一眼重重地吐出了四个字,“……虚情假意!要问你自己去问,老娘可丢不起那人。”
舒颜不吱声了,心里并不生气,相反还有一点高兴,刚才瞧着胡绪东的穿着气色,与上次在民政局门前最后见到的那副无比颓丧的样子判若两人,想来他已经从那阵阴影里走出来了吧!这样她今后心里会好受些。
这会儿正是缴费的高峰期,开着的三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胡绪东静静地站在一队里,不时向前挪动步子。此时他的心中如何能平静下来?过去日子的影像似被疾风吹舞的片片落叶,快速而纷繁地从他眼前掠过,最后慢慢汇聚成了一个清晰可爱的面容,那就是易宁。
想到易宁,胡绪东哼的一声竟突然笑了。马上回过神来的他舒心地抹把脸,心中释然:哪怕他潜意识里最不愿意见到的场景在刚才出现,却意外地证明了一件他最愿意想到的事情——他现在是如此地爱着易宁,没有谁能代替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哪怕他曾经爱舒颜爱得死去活来,那已然成了过去。因为舒颜和易宁不同——舒颜并不爱他。
这样一想,胡绪东刚刚心里涌起的紧张和局促感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正他现在和舒颜已经成了路人,自己刚才和她们母子俩已经打过招呼表示了问候就已经够了。等会折反时如果她俩还在……笑望而过便是,照看陈月柳——不,应该说是陪着易宁才是正经。
没多会儿,等到他办完缴费手续原路返回时,母女俩仍在原地坐着。见他走得近了,一脸慈祥的李喜莲站起身来像招唤自己的孩子一样朝他扬扬手,人还往大门口退走。意会了的胡绪东不加细想,在舒颜的默然注视中跟了上去。
今天天气不错,加上春阳正盛,门厅口的气象真是和煦得没话说。陈月柳走到门外稍靠边的地方,见胡绪东一脸轻松地走到跟前,很是欣慰地说:“绪东,本来伯母是没脸跟你说话的。你这个孩子通情达理,我们舒家真是愧对你了。”
“伯母,您千万别这样说。毕竟我和颜子在一起共同生活过,就算没了感情也总还余留着那么一点亲情不是?您也别太往心里去。”
“看你这孩子说的,颜子真是鬼迷心窍!”
“伯母,过去的都过去了,您也别纠结想不开。再说我也想通了,我和颜子之所以走不到一起还是在于本身没有感情基础。没有感情的婚姻再怎么折腾也没用,分手只看迟早而已,即使勉强拴在一起两人都为难,倒不如……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
“是啊,问题是孩子你没做错什么,所以我和你伯伯心里才一直放不下,有时一想到这个觉都睡不好。……不过,今天听你这样说我今后还能稍稍安心点。”
胡绪东理解地笑了笑。
李喜莲见状,断定他的这般风清云淡绝非装出来的,于是吁了一口气后问他:“对了,绪东,你现在……过得?……”
果然还是对他放心不下有所牵挂,胡绪东谢了一声后坦诚地说:“我啊,现在各方面都很好。……今天也就不瞒您了,我前一阵还谈了个女朋友呢!”
“是嘛?”李喜莲高兴地说。
“嗯,年后都见了双方父母,长辈们也都没什么意见,说我们自己愿意就行。”
“这就好这就好!”
“跟您说,”胡绪东莫名变得喜滋滋的,他说,“其实楼上住院的就是我女朋友的妈妈,今天我和她一起照看老人家!”
“哦,是这样啊!”李喜莲点点头,说,“孩子你脾气好待人又实诚,那姑娘跟着你是享福了。将来你们俩日子好好过,凡事有商有量,相互之间多理解体谅。”
“我知道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孩子。伯母在这里就提前祝你们两人生活幸福、早生贵子。”
“谢谢您!”胡绪东笑着示意,退步欲走。
“对了,绪东!”李喜莲又叫住他。
“嗯?”
李喜莲想了想说:“孩子,今后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伯母说,伯母的心思你是理解的!”
胡绪东郑重地点点头,说:“谢谢你伯母,我知道了。”
李喜莲望着胡绪东进了大厅,避开舒颜坐的这方绕着另一边目不斜视地走着,随后转身拐进那一边的走廊口便看不见了。再看看舒颜,只见她还偏着头瞧着他消失的方向定定地张望。
“看来这回真的是了结了。”李喜莲默默叹息着,又想到了对自己一直殷勤有加的周伟栋,为了匹配自己心中对胡绪东的那份难以消解的歉疚,在行为上她一直刻意忽视他淡漠他,这实际上又在无形之中亲手酿造了新的愧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今天是老天爷特意开了眼吧,让她碰上了胡绪东,了解到了他的近况,便可以让她从自己内心的这种矛盾纠缠中慢慢解脱出来。毕竟照实里说,现在周伟栋才是她的女婿,一个家门里的亲人。
“好人有好报,老天爷是会保佑绪东,让他们一家子过得平平安安、红红火火……”坐回到舒颜旁边后,李喜莲似是自言自语地说。
“妈,您都问了他些什么?”舒颜急着想听。
李喜莲把从他嘴里了解到的说给了她听,听完舒颜若有所思地说:“哎,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要不,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按你的意思,你现在心里就踏实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都已经过去了。”李喜莲摆摆手说,“儿啊,你以后千万千万可别这样任信,心病难医,你说是不是?”
舒颜自然不需要母亲反复向她强调这番道理,因为她本身就是肇事者,也是自作自受的受害者。如今她没有了退路,不能再失掉了周伟栋的爱,而且除了他,她还将迎来新生命的诞生。她不想生活中再生波折,这只会让周围的人认为自己仍然幼稚任信,这与她如今想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的强烈意愿背道而驰。
“嗯!妈,我知道了。”舒颜重重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