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天里,易宁和胡绪东两人之间的那种相互体贴的亲密劲儿最终让陈月柳能放下心来,特别是吃完晚饭后,易宁兴奋地说还要陪胡绪东去他父母那玩会儿时,她与胡家老少之间处处显露出来的融洽让陈月柳心头压着几块大石头已然卸下了其一。在那一刻她顿时感到了实实在在的轻松。既然两人都见着了对方家长,算是正式确定了关系,再让他们继续交往一段时间,如若水到渠成只需要他俩提出来照着风俗走一遭便是。他们是女方,一般麻烦淘神的事都是交给男方来解决的,自己当然就轻松多了。
但易嘉和吕倩倩之间的事才是关键,因为太过棘手,令她和易忠明一直如骨鲠在喉。想完全满足吕家父母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越来越有紧迫感的陈月柳其后还老着脸约吕倩倩的妈妈见了一回,依然求不得体谅,没过多久,积郁在心的她再一次因为头疼去医院检查,又被医生告知需住院治疗。
想不到这本不起眼的毛病居然会成为顽疾,费钱不说,自己也许因此会成为一个再也无法出门赚钱的废人,这不是雪上加霜么?陈月柳一时恨死了自己的身体,此番情绪的低落便是亲人们再怎么劝导宽慰也难以排遣,因而头几天的诊疗效果并不明显。
这一次还是由易宁在医院陪护,每天胡绪东都会抽时间去探望一回。这天他休息,一大早就赶到医院,准备在那儿耗上一天陪着易宁一同看护陈月柳。没过一会儿,护士便送来账单,说陈月柳户头上预存的治疗费用完了要家属再往里面充点。胡绪东主动请缨跑腿,接过易宁递给她的就诊卡和五百元钱便匆匆乘电梯往一楼大厅赶。
就会儿正是就诊高峰,一楼大厅里人流络绎,因为大都是老弱,从电梯里出来后,胡绪东走得不快,小心避让着迎面过来的行人。大厅对面便是缴费窗口,他才走了几步,目光无意间朝旁边一扫,突然心头一紧,脑袋嗡的一声像被谁敲了一记闷棍似的又麻又震,整个人一时定住不动了。
原来,偌大的大厅靠近大门的区域,左右各摆着三排供人休息的不锈钢排椅,这会儿零星坐着几个人,而右边最靠近里侧的一排中间挨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年长者低头看着手上捏着的一张纸,另一个年轻的显然早就看到了胡绪东,正用愕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颜子!”
他不由自主地轻唤了一声,刚想走过去,便马上觉得不妥,虽然舒颜是坐着的,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是那样的显眼。她怀孕了,想来是到这里例行检查的。而且坐在她旁边的不是别人,他一眼便认出来是她的母亲李喜莲。
片刻的踌躇后,他不顾乱麻一样的思绪还是决定礼貌地上前和二人打个招呼。才走了两步,李喜莲一抬起头也看到了他,惊讶之余赶忙站起身亲热地朝他招手说:“咦,绪东,是你啊!”
胡绪东上赶着两步走到跟前,一张嘴差点如以前一般叫妈了,慌里慌张地叫了声伯母,感觉很别扭。
“绪东。”一旁的舒颜神色不太自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同时手撑着腰,吸了口气想站起来。
“颜子,你别动。……坐着,你坐着!”他担心地伸出手在她面前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忙不迭地制止她说。
“谢谢!”她听话地没有动,朝他笑了笑。在胡绪东看来,这笑容还是那样熟悉,仿佛昨日还见着一般,只是与往常相比完全没有了印象中惯识的跋扈,倒是多了一份亲切与矜持。
李喜莲显然很欣慰见到这一幕,至少说明大家还不是相见时分外眼红的仇人,那她一直埋在心中的对胡家、对胡绪东本人的歉疚至少可以因为这时的不期而遇得到些微舒解。
“绪东,好巧啊,你看颜子都怀了有几个月了,今天我带她来检查,还没轮到,就在这里先歇一会儿……”她热心地解释说。
正说着,舒颜轻轻地咳了两声。寒暄的两人都会意——她不想母亲向胡绪东提这事。
胡绪东体谅地望着舒颜笑了笑,又听得李喜莲跟他说:“你瞧她还是那个臭脾气,都快要当妈了还不改改,真是的。……对了,绪东,你怎么在这儿啊?”
“哦,家里有长辈病了,在这里住院,住了有几天,预存的钱用完了,我去帮她续存。”
“是这样啊!……那,不是你的……?”
“不是,不是我爸妈,您别担心。”他赶忙解释。
“哦,那没什么大碍吧?”
“一点小毛病,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出院。”他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祝他早日康复。”
“谢谢您!您和伯伯平日里也要多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好的好的,我会把你的话跟你伯伯转达的。”李喜莲心里一酸,但脸上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
毕竟双方关系特殊,胡绪东乜了一眼舒颜,见她也虽然脸挂着笑望着自己,但尴尬和眼神中的躲闪显而易见,于是便对李喜莲说:“伯母,我先去缴费了,你们先坐着。”
“好,你去吧!”
提脚之前胡绪东顺便又朝舒颜说:“颜子,你也要多休息,注意自己的身体,记得要听伯伯、伯母的话。”
“知道了,谢谢你,绪东。”舒颜颤声说,然后瞧着他转过身朝一边的缴费区走去。
“真是作孽!”见他走开了,李喜莲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李喜莲的心里不平静,她的这声怨叹像针一样直接扎中了舒颜的心,令她本就烦躁的情绪绪变得焦虑。她朝后靠了靠,觉得并不舒服,左右挪了挪还是如此。
“怎么啦,不舒服?”李喜莲见状问。
“没有,坐久了动动身子。”她说,随后瞟了正在排队的胡绪东一眼,便低下头一手托着额头闭眼不动了。
每一个人的生活尽然各不相同,但基本都会沿着某个可以预见的轨迹逐日消磨时光,直至老去。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愿望:年少时爱着一个人,祈愿自己和对方身体健康,然后在上班下班柴米油盐之间游走,共同履行承担着生儿育女抚养长大的本能天职,既不好高骛远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这不好吗?可凡事总有例外,那些阴差阳错的或者生乱变故的,岂能都甘心像被泥沙一样的重荷层层掩埋难见天日?
所以,当舒颜和周伟栋好不容易再次走在一起时,他们同声庆幸在生活的巨大惯性中其实还潜藏着一种能自我修复愈合的力量——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勇气。他们改变了各自原本的生活,等拿到了写着两人名字贴着两人合照的结婚证时,他们觉得在现实中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大,完全可以即时承受消化,相信已经被抛在了过去的那些陈迹大概再也不会再影响到两人共同的未来。
他们是于去年上半年领证结婚,当时只摆了几桌宴席,虽不至于太冷清但胜在不劳累,也没有通常的嬉闹纠缠,感觉挺好。他俩也蜜月旅行过,然后回归平静的生活,再后来肚子里有了这个爱情的结晶。从表面上看他俩如愿了——林岚消失了,胡绪东也消失了,还有谁来打扰干涉他们的感情生活呢?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个地方,特别是对于舒颜来说,总像有一股道不清说不明的阴影堵在她一睁眼便能感知的感官里,抠也抠不到,挠也挠不着,赶也赶不走,总是让她着烦。
就拿蜜月旅行来说吧,起初两人还兴致勃勃,随后舒颜便觉得心有所愧乐不起来了。她怅然若失地对周伟栋说:“看来咱俩真正的蜜月就是我躲在家里的那几天……”听她这么一说周伟栋也觉得没劲,两人便打着在外面水土不服的由头草草结束旅行回家。诸如此类的事,慢慢累积起来在影响人的心境之余也渐渐地在改变着人的脾性。于是,有些事后看起来很正常的举止情形在发生时会激起舒颜的恶感,令她讨厌令她无由想改变。起初周伟栋会忙不迭地顺从她,依她的心意照做,可问题是有些事情还涉及两人之外,他必须要照顾别人的感受,否则两人便会落下无事生非胡搅蛮缠的名声,这说不过去啊!
“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讨厌我的!”两人矛盾严重时有一次她甚至朝周伟栋嚷。
坐在沙发上的周伟栋起先还同她争上两句,后来索性闭上嘴一声不吭任她发泄。见他这样,舒颜更是不依不饶,说:“你如果觉得后悔了,你现在跟我说,我立马就走,我保证不会扯你后腿。在外面所有人的心里我反正已经是坏了名声,不在乎多加一点!……”
“颜子,你不要这样说。”他站起来望着她,目光深情而疲惫。
她突然像梦醒了一般后悔极了,那被冲动左右的理智重新被她所控制。她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儿,可就是不能摆脱,她坠身在这漩涡中无法自拔,只能任它周而复始,发生、结束;再发生、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