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这样,接下来的几天里易宁还是偶感忐忑,其后在和父母定下了请胡绪东第一次上门做客的日子后更是时不时烦上一回。为了纾解这种渐渐炽盛的紧张感,她开始不停安慰自己说不是准备过后主动承认吗?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到时忍着他们一顿骂便是,大不了挨陈月柳一耳光,或者……
她突然想起了上次易忠明踹她一脚的事,还是觉得有点难为情,但一想着如果换成是现在,与上次不同,若是能顺利了结此事这回她心甘情愿地受着,假使尤不解气的话,他们二老轮番来也认了,只要不为包括易嘉在内的另外人所得知就行。
“要是他们老人家特别反对,甚至威胁要把你赶出去怎么办呢?”胡绪东似是玩笑实则担心地问。
“没这么严重吧?”易宁乍听之下神色略变,稍显惊慌地问。
光从易宁嘴里所了解到的,虽然尚未见面,胡绪东已经对她爹妈逐渐有了清晰的印象,易忠明倒还罢了,那陈月柳可是个硬茬摆明不好糊弄,而且这种印象他也从刘淇雅的介绍历数里得到佐证,想着要是她不通融这一页书还真不好揭过。不过,既然还没发生两人就被搞得神经兮兮也没必要,于是他马上谄笑着对她说:“我就巴不得这样呢!”
“为什么?”
“你想啊,两位老人家要是直接把你赶出去,我半点都不带耽搁立马将你迎进门。这算无缝对接,你说帮我们老胡家省了多少事。”
“呸呸呸!”易宁一巴掌甩到他胳膊上说,“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才丢不起那个人呢!”
接下来易宁又细细地拷问了他一番,要他说清楚这是他的本意还是临时哄她玩的打笑之语,闹了一阵,直到他郑重发誓说将来结婚时绝不会敷衍方才作罢。
“你摸摸,你摸摸——我的良心搁在这里头稳稳的,还热乎着呢!”
说着胡绪东拉起她的手掌往自己胸口上贴,本就只是借故捉弄他的易宁便乘机不轻不重地揪抓了一把,疼得他面露狞色决意报复,于是两人又搅在一起相缠个没完了。
到这个时候为止,易宁绝不会想到这桩看起来如此棘手的麻烦在她随后一回家便稀里糊涂地解决了,尽管不那么完美,特别是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陈月柳的心中还存有芥蒂,但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易宁还能另奢求些什么呢?
这天傍晚她是赶着饭点回家的。一进门就发现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易忠明一脸严肃,在吃饭的过程中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搞得易宁也格外小心翼翼。但没过多久她便瞧出来了,他这副不苟言笑的神情并非出自本意,更像是为了逢迎陈月柳的一脸冰霜而刻意蒙上去的。
等到这顿沉闷莫名的晚饭吃罢,陈月柳收拾完了,同样狐疑且似有所感的易嘉也走了,家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这会儿,陈月柳也坐到沙发上,刚一张口,易宁心里顿时便打了个哆嗦。
“宁宁,今天下午我去你那个胡绪东的单位打听了一下……”她刻意压着心头的不满说。
“啊?……哦!……”易宁嘀咕了两声,似乎突然之间除了脑袋整个身体的感觉全消失了只听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她不敢动弹竖着耳朵想听听陈月柳接下来会怎么说。千想万想她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而她本应该知道自己的母亲陈月柳就是这样一个善于搞调查喜欢把握主动权的人!不过再一转念,她猛然发觉这实在是一件好事,一是省了自己提出时的尴尬与畏葸,再者陈月柳憋到这会还能冷静跟她说话不也反过来证明这事对她老人家来说不是洪水猛兽。
见易宁只是哼唧了两声便没反应仍摆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盯着电视看,陈月柳可气坏了,但还是强忍着,换上阴阳怪气的腔调嘲讽说:“我说他爸妈怎么会对你这么大方,原来压根是心里有鬼啊!”
“妈——人家对我好对我大方怎么就是心里有鬼啦?”虽然承认事实上他家有那么一点意思在里面,但这是她自己选的,单从面子上她怎么着也得为他们辩解一番。
“也是,这是两件事,一码归一码,该说人好的地方可不能因为那胡绪东离过一道婚就全抹干净了。”易忠明大概不想接下来看到母女间发生严重的争吵,忙接过话头细声说。看来他作为父亲对从准女婿那边传来的如此私隐并不太震惊抗拒。人家还是个好人家,小伙子还是个好小伙,生活中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凡事还得要看主流、看趋势,若是一叶障目结果让女儿错过了一段好姻缘,那才得不偿失呢!当然,这会儿他之所以敢当着陈月柳的面为胡家说上一两句好话,也是由于之前他俩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是此般所想。
下午陈月柳刚进门把自己走访胡绪东单位还有王庆梅家小区的经过结果向他说明时,她那个气啊,一时口不择言将胡家老小连带自己不成器的闺女好一通骂。不过再怎么骂她的话里却始终没有蹦出诸如让易宁和胡绪东就此立即分手的意思字眼。
“难怪宁宁能找上这么一户人家!……”很快平静下来的陈月柳当时对丈夫说,“我就说他家各方面条件比我们好,那胡绪东也是个有正式单位的人,怎么就看上我们宁宁了,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出!”
“你说的也是,上次人胡家两位老的凭什么招待宁宁这么好,还包了那么大一个红包?……哎,人都不是傻子,这样一看就显得合理了。……所幸他们当时没生孩子,没留下麻烦。”
“嗯!”陈月柳若有所思地说,“按道理说,把这事剔开,咱们宁宁绝对是找了个好人家。可……问题是到时传出去的话?……”
易忠明不吱声了,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中,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陈月柳自顾去做饭,而易忠明则在客厅里收拾擦抹着。
常言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从这个角度来说,陈月柳绝非市井中只知胡搅蛮缠的浑妇。有些事可为可不为,她便能尽着自己的意图心思把意志强加在他人身上,家人尤甚,哪怕起纠纷争执也在所不惜,相反更能激起她的斗志,使她能感受触摸到生活独特的质感,往往她便迷恋于此。不过,生活中还有一些事情可不能尽随着自己心性来,假若不懂得变通退忍,保管最后哭得心颤肝疼的还是自己。眼下易宁的这桩正在热头上的好事应该就属于这一类,因而这会儿当易忠明替女儿说话时,陈月柳早已没有了火气,更别提她先前到胡绪东单位打听时,听他一个热心肠的中年女同事像倒豆子一样把他的情况都说了,她一听说他离过婚时,脑子里嘭的一声炸了锅,那瞬间弥漫的愤怒好不容易才压制着没让它爆发流露出来,否则她一定会当着这位不明就里的女同志的面把胡绪东一家狠狠地唾骂上一顿。
谢过那位女同志后,怏怏的陈月柳走出单位的大门,沿着人行道徐行胡思,没走几步,她便开始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失掉理智,她已经受够并厌倦了一双儿女在人生大事上的波折,为此还落下了头疼的毛病,只有快点让女儿嫁出去,快点将吕倩倩娶进门她的心病才能早了。再就这事而言,女儿不是白天鹅,那胡绪东也不是癞蛤蟆,只要他俩愿意今后的生活还不是他们自己的吗?就算能把他俩拆散对女儿有好处吗?对自己和丈夫有好处吗?……自己一家是什么人?满市区放眼望去,处处光鲜遍地,除去老弱残障,能将日子过得这样紧巴巴的他们不是底层谁还是?……想到这里,她突然感觉来了精神,于是加快步子朝易宁所说的胡绪东父母所居住的小区赶去。
“哟,依你的意思,那胡绪东离过一道婚然后骗我们宁宁这个黄花大闺女倒还有理啦?难不成我们一家还要对他家感恩戴德?”这会儿,陈月柳刻意拉着脸质问易忠明说。无论如何再怎么宽心,她心中的怨气还是免不了的。
“妈,您怎么能这么讲。”易宁小声说道,声音毫无底气。
“你要我怎么讲?他们把当你傻子骗你不知道?……宁宁,不是我说你,你还是个姑娘难道就这么不顾惜自己脸面?你就不为我和你爸想想?你让我们两个老的将来怎么走出门?……”
听着陈月柳的声音越来越大,易忠明赶忙说:“有话好好讲,别那么激动,再说宁宁不也是起初不知道才受骗的吗?要怪就怪他们家一开始就不仁义。”
“不是,一开始……我就知道的。”易宁听他们轮番责怪胡家,心里不过意也不舒服,硬着头皮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陈月柳狠狠地拍了一下沙发背,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紧盯着她。
“是真的!”她索性昂起头干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