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新年的头几天大家都格外闲却也格外忙,反正就是吃喝玩乐的事,不是在家里招待亲朋就是轮番去他们家里叨扰,乡下有至亲的,还要来回跑。这样的情形下胡绪东和易宁也就不好意思从中抽出时间来相会一场。直等到初五早上他开车送走参加亲戚婚礼的父母和妹妹后,才总算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那天他刚打回程便急不可耐地把易宁约出来。
有私家车玩起来的话就是方便,两人先去北江市周边的一处小景点逛了一下午,打回转时好不流连。因为他们觉得眼前纵使有再旖旎的湖光翠色也遮掩不住身边所爱之人散发出的光彩——在他们心中,只需要一条弯弯长长的哪怕没有尽头的小径任两人这样亲亲密密地走下去,那便是所期待的最醉人的风景。
天快黑时他们才返回城里,按一路上说好的车先停在胡绪东父母所住的小区前,待他去取了一些现成的菜食后便再赶到他家里去做晚餐。
其实他先前对她说过:“宁宁,费这么大事干嘛?反正家里又没人,不如就在那里吃。”
易宁可不答应,说第一次到他父母家居然是偷偷摸摸的算怎么回事。他觉得有道理,属于自己考虑不周把她看轻了,于是立即向她道歉。她听完乐悠悠地说:“今天变得这么老实,是不是别有企图?”
她这话还真说对了。吃完饭后两人又偎依在了一起,因为好几天没见面的关系显得更加柔情蜜意。易宁感觉胡绪东抚摸自己脸庞的手又湿又热,稍一抬头便看见他发烫的目光都要把周围的空气给煮沸了。不知为什么,此时她的心里没有一丝害怕担忧,反而竟小小地得意起来。尽管她不是那种热情似火的女人,但也绝不会保守到让自己的躯体变成一座死火山,她要遵从自己的判断顺应自己的心意,在合适的时间做该做和值得做的事情。此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足够有把握的从容猎手,面对这头泛情流欲的小野兽,或进或退俱是随心所欲。
对陷在情坑里的男人来说,能让他们时刻保持热乎的新鲜感与昂扬高涨的深情,很重要也几乎唯一的原因便是一而再的试探之心。胡绪东自然也不例外,他从易宁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很惊喜地没有发现惯如往常的躲闪惧怕,其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对他来说无异于放任与鼓励,于是他变得激动,缓缓揉着她脸颊的双手也不由得增加了力量。她没有制止也没有喊疼,始终瞧着他的眼光中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勇敢和温暖,他察觉到了蕴含于里的对生活即将翻开新篇章的展望。
当然他也无比欢欣鼓舞,因为这也是他的未来,或者说是两人的共同前程。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水乳交融在今后便会成为恒久的常态,每个人的行为不是受对方的影响就是由于要顾及到对方而变得克制迁就。假如每天他俩都会为这种彼此牺牲而感到甜蜜快乐,甚至在漫长的哪一天后变成顽固的习惯,那么今生就算再短再长又何必抱怨?
胡绪东是这样想的,易宁又何尝不是?一如两人此刻的亲吻不休,起初是蜻蜓点水,其后便是情意绵长,那滋生的情愫仿佛一遇到空气就开始急速地膨胀分裂,巨大的张力推开了一切有形的物质——墙壁、天花板等都在它们的压力下向外向远处推移,明明看得见却再也无法合围成密不透风的牢笼,直到……直到它们撞上刻板无情的时间,直到他们心中对它的诅咒和唾骂重新唤回了一时被踢得老远的理智。
“快放开我!”她嚷道,可没用,嘴巴马上便被他重新堵住。
易宁被他缠得快透不过气来,好像怎么使劲都挣脱不开,情急之下狠狠地踩了一脚,正好跺在他的脚面上。
“你怎么啦?”他顾疼,迫不得已放开她。
“滚开!”她脸红得像夜半闪耀的灯笼,顿斥他说。
“滚不开!”他嘻皮笑脸地作势又要扑上来,她索性端坐不动,他就不敢了。
“绪东,你听好了……”她捂着嘴望着他说。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你又欠了我的!”她一字一顿说得异常清晰。
他听了先是一愣,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他没有辩说一句,只是再次重重地点点头。
就在他使劲点头的这一刻,即便对他的诚挚再深信不疑,易宁的心头还是不免生出一些惶恐,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每进一步,她心理上所踞的高点便被削平一截,现在就快要和他平齐了。等到哪天两人变成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她以前面对他时所傲然的必定会变成皇帝的新衣。也许到了那时,真正左右他们命运的便是现在被掩盖被忽视的她自身的不足与缺失。
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太重要,她只在乎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将来只要有一刻他不爱她,她的世界便崩塌了。
三天之后的中午,吃过饭后胡绪东就开着车载着妹妹胡冰去接易宁。易宁就站在小区门边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见他俩来了,透过车窗歪着脑袋向里面坐着的二人打招呼,还随手去拉后座的门。
“别别……”副驾座上的胡冰赶忙下来制止她说,“宁宁姐,你来坐前面,我到后边去坐。”
“你坐得好好的下来干嘛,快上去,反正我坐哪儿都一样。”
这几天胡冰又跟她通了几次电话,两人第一次见面居然毫无生分之感。
“那怎么会一样?不一样大了!”胡冰根本不听她的,只顾将她往前面推,见她不好推辞坐进去了忙帮她关好车门,自己再坐上后座说,“你看我一个人坐着多宽敞。”
尽管只是初次见面,可她这番举动让易宁大感意外,虽是小细节但太能说明问题不禁感动坏了,继而觉得自己这会儿在胡绪东面前腰杆可以挺得直直的,甚至遐思起一副未来小姑嫂联手收拾他的情形……想到他到时萎靡丧气的倒霉样,她竟捂住嘴乐了起来。
她这一乐胡冰心里就踏实了,觉得哥哥跟没一点儿心眼城府的她生活在一起至少不会吃什么亏。也是,今后过成什么样是他们的造化,单从眼下来看确实是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本不是错,不过,没有自私欺瞒也没有好高骛远的挑剔,它们组合在一起难道不比单纯的享受和永无止境的向往渴求更能接近幸福的真谛?
这会儿,胡绪东比胡冰还要高兴。曾经他们兄妹俩和舒颜呆在一起时,两人都顾忌着她的心思神色,而他更是时刻小心翼翼生怕胡冰惹着了她后被泼了面子,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心里会很不好受。于是他尽管希望家人能多多聚在一起,但真聚在一块他就无由地紧张担心。时过境迁,现在换成了易宁他却能落得无限轻松,他知道这是上天的赐予,还明白其实并不需要他付出额外回报——简单地说,只需他爱着她便是。
“宁宁,不就坐了个前面,有这么好开心的吗?”他打趣说。
“我是开心咱们冰冰特别懂事,亏你以前一提她还总损她。”
“啊?”胡冰一听咬起了牙。
“你这不是坑我么!”胡绪东不满地扫了她一眼。也正是这一眼立马让两个女人共同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宁宁姐,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了吧。今后咱姊妹俩就像这回一样互通有无,省得到时都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易宁听了大笑不止,拍拍她抓着座椅上端的手连连点头,还偷偷向胡绪东使横眼。兄妹俩都看到了,车内的愉悦便像春花一样绽放得特别艳丽。
整个下午胡绪东在陪着她俩逛街,跟她俩跑腿大包小包拎着不说顺便还当了一回出纳。每要买一件衣服胡冰想掏钱时,他总是轻飘飘地说:“哥哥难得跟你们出来逛一回街,还要你出钱啊?你那点钱就留着在学校里吃用得好一点吧!不过你要记着,回去了别告诉爸妈。”
他说的是实话,记忆中和舒颜在一起时除了谈恋爱逛了几回街外以后便鲜有此举,既然他不喜欢舒颜也就从不强求。但今天陪着她俩怎么就没一点儿疲倦和不乐意呢?他起初觉得可能是时间尚短的缘故再逛下去就累了厌了,问题是直到最后回去时还仿佛意犹未尽。然后他就明白了这实在也是平淡中的一种乐趣,以往自己完全忽视了。当然潜意识中他可能还是不喜欢,如果能换来她们好心情的话他会一直陪下去,她们越快乐他就越觉得值当。
胡冰对哥哥意料之外的慷慨更是感触良多,她并不在乎他为自己统共付了多少钱,她只注意到了他眉眼间流泄的快乐,简单而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她当然知道它的源头在哪儿,所以其后两人走在他前面时,她将易宁的胳膊搂得更紧了,望向她的笑容像她哥哥一样真诚灿烂。易宁不明所以,但也觉得她的举止不仅仅是客气,于是恍然觉得自己果真有这样一个妹妹,想着想着又似乎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易嘉太生分,姐弟俩之间隔着一条若有若无的鸿沟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实在太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