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对他俩来说就像朝河面甩出去的一片小鹅卵石,才打几个水飘便不见了踪影。过几天就是春节,胡冰已经放假,胡绪东当然没有理由不回父母那儿吃饭,两人这会儿只能各归各家。当他俩穿戴整齐站在门后面时,深情地互望一眼后又难舍难分地拥抱在了一起。
“绪东,等会儿你过去吃饭了想我不?”她声音又娇又腻,都问过多少回了还一成不变。
“当然想啦!”隔着她的头发他感受到了她脸庞的热度,这种亲密的温暖令他一时无比动情,甚至相信它会漫过将来每一片天空,撕散迷雾染红云絮。那是崭新的生活在向他招手,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她!
“有多想?”
这可得认真回答,他脑子里转了转说:“都要想成瞎子了!”
“瞎子?”她脱开身望着他奇怪地问。
“瞧!”他扯了扯自己的上眼皮说,“你每回一走就躲到了我的眼皮子里,睁开就不见了,只能始终闭着眼看。天天这样你说我累不累?不当瞎子都不行!”
“油嘴滑舌。”她甜蜜地再次投身于他怀中。
他揉动着她的头发,在她不能瞧见自己面容的这一刻变得沉静而严肃。就在这个位置,在一年前,他和母亲同被一柄利刃所伤,长长的伤口折磨了他好久,有几回以为都愈合了,可只要尝试着走出便会被无情地撕裂开,直到遇上易宁。
他盯着那天自己曾死死背抵着的门,过去一年的悲欢像幻影一样纷呈在眼前,突然使他产生了对她如实倾吐的冲动,他稍理了理思绪说:“宁宁。从见到你的第一天,从知道那些手帕是你送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关注你,很快就喜欢上了你。知道吗?你相亲的那一段,你一高兴我就难过,你越高兴我就越难过,可是你一难过了我却又开心不起来,只会更伤心!”
“是真的吗?不会骗我吧?”她完全相信他的话,骄傲地问。
“现在好了!”他没有回答仍自顾说着,“宁宁,把你送到我身边是老天爷对我天大的眷顾,你说我会不想你吗?你就是我的快乐,你就是我的宝贝!……”
说完最后两个字,胡绪东感到怀抱中她的身体陡地弹栗了一下,既而她那双原本没使什么劲的手马上有了力量,于是两人缠得更紧了。好一阵后,他听到易宁轻声说:“绪东,再叫我一遍。”
“宝贝!”
“我还想听。”
“宝贝!”
“你刚才就是这样叫的,是吗?”她热切地说,其间游弋的快活像无孔不入的小精灵。在那一刻,她浑身饱涨的幸福感比之前人生中所经历过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得多,她的脸颊好像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红得发痒发疼。都过去了几天,这会儿在除夕饭桌上冷不丁被易嘉提起那一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似乎还剩着点那时的余温。
“那天下午我正好回来,离小区门口还隔着一段,远远就看见有一辆小车停在那儿。一个人从驾驶室出来,长得……长得也不矮,瘦,也不是太瘦,反正和姐不一样,姐就是太瘦了。……嗐,总之就是看上去还不错的那一种,你们明白了吧!他一下车就急忙跑到另一边去开门,我就看见姐从副驾座出来了。……爸、妈,你们是没看见姐夫巴结姐姐的那样。……哎哟,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易嘉不停做着手势滔滔不绝地说。
“好好,这就好!”易忠明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是开小车送你回来的?”陈月柳显然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忙问易宁。
“嗯。”
“他家的?”
“嗯。做……做生意方便吧!”她胡乱地说。
这车还真是胡绪东买的。在被刘淇雅两口子将他俩的恋情捉了个正着后,胡绪东便鬼迷心窍般开始急着计划买车。易宁听了很不以为然但又不便阻挠他,于是商量着让他先买辆两轮的对付对付,他根本不同意,说自己的驾照要是能说话会走路估计现在都快小学毕业了,而且还把这事告知过他父母,他们说只要不过分不浪费有需求的都支持,他想怎样就怎样。她没辙了,也不敢再多话就不再掺合这事。后来倒是杜启给他拿了主意,说买车还是个大开销,就是要买尽量先以实用为主,花上几万买个二手的先练练,技术糙磕磕碰碰的还不心疼,用个几年就算想换掉那性价比也是摆在那儿的。他一想是这么个理,很快便过手了一辆,每次接送起易宁或载着她到哪儿玩都美滋滋的。
“宁宁,看来你们两人处得不错。哪天没事把他带回来让我们看看?”易忠明兴致勃勃地说。
“哦,过一阵吧!”她答应了下来。她早和他说好了,过年之前,她不带他见家人,他也向他的父母隐瞒两人的恋情,等到了年后一切摊开,谁家要有想法有意见大不了顶着锅盖挨训挨骂,反正无论怎样两人是不会分开的,他俩都有这样的信心和决心。
见易宁爽快点头,陈月柳和易忠明一时心情大好,顺便问起对方生意上的事,她就照着刘淇雅家的随便应付了过去。既然听上去好歹是那儿一回事,他们三人理所当然地深信不疑。
“绪东,我觉得我变了。怎么扯起谎来脸都不红了呢?”晚上,在电话中她笑得咯咯的把这事说给他听。
“本性如此吧!”他为她分析说,还煞有介事地翻出了记忆中的若干琐细作证,于是大过年的惹来了她的一顿臭骂,竟然还听得津津有味,半天都舍不得挂掉。
说到现在的易嘉畏姐如畏虎,但他口中叫得格外响格外甜的所谓未来姐夫,那个人的妹妹可没怎么把这位唯一的哥哥放在眼里。
今年胡家的团圆饭桌上还是四个人,但与去年此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去年的桌边好像被钉着一只看不见的大臭虫,就是心里再诅咒也无济于事,大家只能忍嗅闻着哪还有胃口。今天便不同,在这个特殊的时日,每一个人都如同迎来新生一般,觉得这个家的霉运早就到头,现在苦尽甘来。大家都能想象到今后幸福的状态,只是不能确定它究竟长得什么样而已。
各据一方的四人中胡冰是唯一心神不定的。面对满桌热腾腾的佳肴她似乎失去了往常的兴奋。虽然还只是下午,室内的灯却早就开着,映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像涂了一层红印泥。她也在吃着,偶尔搭上的那么几句话也不是她所希望听到的,她像一只暂且蛰伏在树叶丛中的喜鹊,听着父母哥哥三人拉着家常心头憋得厉害,她都忍耐三天多了,这会儿正等待合适的时机扑扇而出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准确地说,是带给父母两人的。
“你们俩到时去不去?反正我和你爸是要到那里呆上两天的。”王庆梅偶尔提到了过几天要去她娘家吃酒席的事,于是征求他们兄妹俩的意见。
胡绪东想了下说:“我把您和爸送过去,就不在那呆了,完了跟我打个电话我去接。”
“随便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们自己去也行。”那户要嫁女的女主人就是王庆梅堂姑的女儿,到胡绪东这辈又疏了一层,他不去那家人也没意见。
“我也不去。”胡冰接着表态。
“你不去怎么行。你红姨来我们家下请柬时都跟我说了,还指望你凑个数去当伴娘呢!”
“没意思!再说又都不熟,呆半天都难熬,何况还要跑两家累都累死了。”
胡绪东不禁想起了杜启结婚闹洞房时乱糟糟的样子,帮腔说:“冰冰不去就算了,新郎那儿有哪些风俗我们也不了解。现在有的地方闹洞房邪乎着呢!”事实上当初他和舒颜结婚时就怕自己的朋友们惹了她和她的姐妹,因此提前和他们约法三章,整堂婚礼下来双方都文明克制。当然,作为回报一向不计较的舒颜可没少准备红包还有小喜礼,这边亲朋们也算心满意足。现在他还设想着将来和易宁结婚时也如法炮制,哪怕冷清点都行,就怕闹出事来。
“就是,哥哥说得对。”
“冰冰你还是去吧。”胡国建发话了,“你们都不去的话。将心比心,等到我们为你们办喜事的时候他们也都不来怎么办?”
胡绪东不吱声,王庆梅听了点点头,用筷子点了点胡冰。
“我们家办喜事?那可等到什么时候啊?”胡冰一脸无精打采地说。
“怎么?你个丫头片子就等不及了?”王庆梅瞪大眼睛望着她警惕地说。
“说什么呢!”她提高音量针锋相对,嚷道,“您搞清楚,我问的是哥哥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虚惊一场的王庆梅和他们父子俩都笑了。
“真气死人了!”她夹了一口菜到嘴里胡乱嚼着,说,“我跟你们去行了吧。不过……到时哥哥你可得全程包接送。”
“没问题。”
“哥,我这可是纯粹为你做出的牺牲啦!”她朝他挤眉弄眼地说。
“哎,老娘花在你身上的钱总算没全打水漂,这么多年就换了这么一句还算懂事的话。”王庆梅乐呵呵地说。眼前一双儿女感情甚笃,今后定然能相互扶持关怀。一辈子太长太累,至少在这方面她和丈夫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安心与宽慰,也算值得。生活里虽然有遗憾,但毕竟已经过去,尽管不知道儿子现在究竟释怀到了什么程度,她瞟了胡绪东一眼,心里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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