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宁是怀揣着对胡绪东的温柔想念入睡的,他在她脑子里瞎逛了整整一夜都仍精力十足没有半分想离开的意愿迹象,以至于第二天清晨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被他紧拉住,两人走啊跑啊好不快活,最后他突地将她一把搂抱深情地凝视……正笑得甜蜜的她措手不及震惊地张开双眼,淡薄的光亮中所见依旧,没有半丝变化。
“但是我变了!……”她骄傲地对自己说,然后整个人缩回被窝内像个神经病一样疯笑不止。
“不准跑!”起床时她向他命令道,他当然特别听话地老老实实呆着。从这时开始,不管她走到哪儿,也无论做什么事情,她的目光都能穿透眼前的视域,因为在它的帷幕后面还有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世界。在那里,寒冷钻入无门,里面的温暖却能渗过来将面前的阴郁天气粉饰得浪漫而富有光彩。她很满意更充满了无限期待,对她来说,今天的自己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幸运儿!
早上上班的时候她特别盼望下班,等真休息了拿起手机却迟疑了。矜持告诫她这不是自己首先应该做的事情,问题是明明知道她这会儿有空他怎么就不主动问问她现在在干些什么,吃过饭没有,吃饱了吗,还有工作了一早上累不累,如此种种,连她都可以想出好多他怎么还能装傻充愣呢?再说只要他先问了自己也正好就这些问题好好地反过来问问他,毕竟自己现在太想了解这些了!
到了下午上班她的情绪变得很糟糕,或者说她生气了。哪怕接下来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他,但每原谅一次她心中的郁闷就多增加一点,到最后她甚至疑惑起来,觉得这两天所经历过的一切其实只不过是因为过度自我悲悯的刺激而产生的强烈幻象,事实上她前天夜晚只在街边花坛上坐了一会儿感到太冷就索然无味地回去了,然后做了一个梦,今天自己居然被这个虚幻的梦折腾得神魂颠倒没了方寸,真是好笑。
下班后她又在工休室磨蹭了好大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出门,等走到通往工厂大门的主路上时,她的心中变得紧张激动,越近大门越强烈,前方有一个她根本解不出的谜在等待着她:他会站在门口吗?脸上是否像昨天夜晚一样带着对她迷恋的笑?……
成批的工人早已先前出门哄散了,这时只有包括易宁在内的少数几人在路上走着。她回头望了一下,她们都显得行色匆匆,自己在她们眼中根本就是一个无须关注的路人。她放下心来稳健地走出门去,眼睛朝右边一扫,——没有意外,还是昨天站着的那个地方,还是昨天的那个人,连脸上流露的笑容和自己料想的也毫无区别。
“你来啦!”她兴冲冲地迎上去,娇媚地说。
两人没有停留,从前面的斑马线穿过街道,悠哉游哉地逛起来,边走边互相问问对方今天都是怎么度过的。
“你送我回家啊?”走了老远她忍不住问。
“哪能呢!”他朝她眯了一下眼睛问,“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随便你。”她说,“不过我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电话很简短,她挂了后他颇有意味地问她老拿刘淇雅作幌子,她妈妈会不起疑。
“不会。”她断然说,于是把昨天自己想出来的计划说给了他听。
“这能行吗?”他忐忑地问。
“你现在担心这个是不是早了点?”她狡黠地提醒他说。
“对对!”他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太过谨小慎微,搞错了重点不说还徒费心思。她既然能答应和自己交往到时自然有办法处理好这事,他眼下要做的应该是如何哄她高兴,她开心了自己不也就快慰非常了吗?
“你在笑什么?”她凑过来好奇地问,没想到一时挨得太近两人的胳膊撞了一下,吓得她头皮发麻一朵飞霞扑面,赶紧向外挪了一步。再看他似乎并没在意,于是心里竟偷偷地产生美妙的感觉。
“不笑还能哭啊?你真会问。”他瞅了她一眼没所谓地说,看来一点都没发觉上一秒她的小心思。
易宁突然心中产生一点小小的失望与不平。要是胡绪东和她同属未经情事的小毛孩子,刚才的那下很是显著的身体接触定然会和自己一样敏锐地在内心激荡起波澜。可瞧他一副浑然未解的样子,想来已经不会再被类似的小小情调所触动,那今后也就自然不会在类似细节上留心并关注自己的玲珑心窍骄矜之态了。试问哪个女孩子在第一次恋爱时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你这嫌我管得宽喽?”她没好气地说。
“我哪有?”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突然之间怎么了。
“怎么没有?现在一开始就嫌我啰嗦……嫌我啰嗦你就别问哪!”她一口气抱怨道。
他一时语塞,只得赔着笑小心同她前行。她看在眼里虽然表面上还是冷傲不理人但心里却压满笑意,而且产生了小捉弄一下他的想法。她趁他不注意瞅准机会一个不太明显的侧身抢前,两人的胳膊第二次撞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是他从后面撞的她。她呀的叫了一声,唬得他赶忙扶住她连声问疼不疼,听得她心里得意死了。
“你说疼不疼?你走路看着点嘛,还好是撞的是我,换了别人哪有这么好说话的。”
“那当然喽!论体贴论善良这满世界有几个比得咱们宁宁!”他学着刘淇雅的语气骄傲地说,逗得她反手掩嘴笑个不停。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恭维又明显不全是恭维,像温度适宜的熨斗三下两下就将她刚才的不快烫熨得平平整整看不见一眼痕迹。再说理智也告诉她,胡绪东既然是自己选的那也就没什么不能容忍,否则为了一点小心性而置他那么多优点而不顾,那她真傻得可以。
两人马上又和好如初,开始商量着呆会着吃点什么。易宁指着前面一家快餐店对他说那里就不错。
“要去你去,我可瞧不上眼。”他不乐意地说。
“哟,绪东,难道你今天出门捡钱啦?昨天不是说费钱吗?今天这么快就转了性?”
“嘿嘿!”他摸了摸鼻子,慢条斯理地说,“昨天还是那个前天,但今天将和明天一样已不再是那个昨天。”
这种应景讨喜的话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但一听却像专为易宁量身打造,她感动之余用不相信的眼光盯着他看。
“昨天你走后我在家里想了老半天想出来的!”他解释说。
“真有你的!”她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以示亲切赞赏。
这一次她完全是心性所至而并非刻意妄为,但终于让胡绪东脑子里当的砸出了一片火花,马上他省过味来,似乎有一点窥见易宁刚才对自己忽冷忽热的玄机。她不是没对自己冷淡过,但每次自己都能替她找个出理由来,但怎么一到今天她就变得难以捉摸了呢?他突然想起了初恋时的美好时光,那时的自己不就像旁边的易宁一样迷醉而敏感吗?现在的他呢,估计和当时的舒颜一样沉静,把身边的人当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把哄着对方当成一种必然要经历的了解过程,一旦将它上升到责任层面心灵的交融又何从谈起,最好的效果只剩下强大的包容性与忍让度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意识到自己昨天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他不应该把易宁这么仓促随意地带到家中。幸运的是误打误撞里将两人之间蒙着的一层窗户纸戳破了——不过也实在没什么可炫耀的,因为那更加能说明易宁是个善良诚挚单纯的好姑娘,她之前受到了伤害,于是主动放弃了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中应该行使的权利,自然也大大地降低了对从中获取的期待。
“这对她很不公平!”他很难受地用余光瞟着似乎一脸小幸福的她,一时怜惜疼爱到了极点,“这么好的宁宁,为什么偏偏被那些人所忽略?现在她把我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如果我真爱她的话,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就不应该是想着如何挖空心思去讨好她,而是首先改变自己,改变自己的心态……比如说暂且忘掉颜子,忘掉曾经的那段过往,把两人放在同等位置,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说‘胡绪东!你听好了:你是宁宁的初恋,宁宁也同样是你的初恋!你明白了吗?……’”
他随后愉快地在心里暗暗答应了一声,并且明白自己今后将要做的就是毫无顾忌地好好享受和易宁的这一段不期而遇的恋情!想清楚了这一点,他脚步兴奋得有点踉跄,然后再一次撞上了她。易宁一愣,转而拉着脸望了他一眼。
“怎么啦?”他故作惊讶地问。
“你真坏!”她把脸撇向一边说。
胡绪东听了却像得到鼓舞似的洋洋窃笑,心里阴险地想着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后有她受的。不过嘴里不能表现出来,他说:“宁宁,上次你请我看电影,旁边有家餐厅是不是?”
“好像是吧?”
“我们就到那儿去吃吧?”
“这不好吧?”她面露难色,“肯定贵呀!”
胡绪东鄙视了她一眼,毫不在乎地说:“贵又怎么样!有些事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这可太出乎她的意料。不是说他抠门做不到,而是印象中他是个不擅言说而甘愿默默付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