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宁呆呆地看着,大颗大颗的泪滴不由自主地淌落下来,好一会儿后才发觉脖颈都扭酸了,才伸手揉摸着慢慢地转回头来。胡绪东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随后叠合在一起像黑暗中迷途在深邃山林里的意外相逢,对方的炯炯眼神便是明亮火把,温暖心灵之时也仿佛照亮了此刻显得有些昏晦的餐厅。还需要说什么吗?一切都在静默中流溢,而且越来越鲜明,两人俱是看得明明白白,虽然目光都还未曾从对方的注视中挪开。
“宁宁!”他哀哀地叫她,声音中充满无限的乞求,尽管两人坐在一起,他表现出来的绝对是向上仰视的匍匐之姿。
“嗯。”她答应了一声,然后实在撑不过,快速从桌边的纸巾盒内抽出两张使劲地摁住眼睛。随着越发急促的呼吸她感觉身体在剧烈地起伏着,于是极力地控制再控制,好不容易才在呜咽了数声之后慢慢镇静下来,正擦着眼睛,余光瞄到他竟也和自己这般。瞧着他红通通的眼眶她实在觉得新奇好笑,没想到男人在这样的情形中也是一样的柔弱动情。看到易宁在笑话自己,胡绪东不禁也尴尬地笑了。
“你……你干嘛也这样?”她嘶哑着打趣他说。
“我想起了以前。”
“以前怎么啦?”
“以前啦,我就在想,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像一个真正的家呢?”
“真正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向往地问。
他亲切地望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说着:“没离婚之前,每到这个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人都没有!颜子在茶庄里吃饭,我在妈妈那儿吃饭……现在想来,一个连火种都点不起来的家何谈温暖,既然连温度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把两个人的心黏合在一起呢?”
“所以你现在的想法就改变了。”
“是这样的!”他说,“后来我就不再去妈妈那儿吃饭,我想一个人先适应适应。于是我每天下午都坚持在家做饭,吃饭时都会提醒自己说‘你不会孤独多久的,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你喜欢的姑娘坐在旁边。’不是我陪她,也不是她陪着我,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完一餐又一餐,度过一天又一天。”
“真好啊!”她喃喃地说。
“宁宁,我刚才跟你撒谎了。”他冷不丁说。
“是吗?”她突然有点忐忑不安。
他轻声笑了几下说:“你问我结婚后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准备好饭菜,我刚才是骗你的。我失掉了一个家,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新的家,我怎么会固执呢?只要和她天天在一起,只要她愿意和我一起过这样普通没有出息的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那个姑娘不帮你的话,你心里难道会一直保持平衡?”她放下心来问他。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这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上次跟你说,我们不能指望可以轻易改变哪一个人,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做好自己完善自己,所以如果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话,她再怎么做也不过是她的本性而已,我怎么会失望呢?……当然像做饭只是我举的一个例子,其实在生活中它是最简单的,连这都有矛盾的话,换到其它的事,还不天天吵死个人。”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易宁听了点点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于是她起身跑到墙边摁下开关,啪的一声餐厅里刹时变得雪亮,如同他们脑中构想的共同未来。两人的情绪也因此一下子变得热烈高涨,不再有心理负担的他俩趁热添上饭津津有味地吃着。
“绪东,你知不知道我有几次都要恨死你了!”她眼漾春波,端着碗停下筷子嗔怪他说。
“是恨的是哪一次?”他边往里扒饭边望着她问,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就是你给我发三张照片的那一次。”
“哦!”他记起来了,女人的思维真没什么道理逻辑可循,为这她还劈头盖脸地在电话中把自己骂了一通,捎带着连舒颜也遭了秧。
“你知道吗,当时我看了以后真是又嫉妒又气愤,我还准备跟你比比呢?”
“比什么?”
“比什么?哼!——当时我发誓今后等我有了一个家,我一定会天天把它收拾得又整洁又美观,我就不相信我一个姑娘家还比不上你一个男人婆,到时家比家、人比人气死你!”
胡绪东笑得快岔了气,顺嘴说:“要是我俩今后成了一家人,会不会每天为抢着做家务事争个头破血流啊?”
这句话骤然令此间欢悦的气氛沉静下来,易宁腾地脸红了,赶忙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嗡嗡地说:“我……我还没想好呢!”
“没关系啊!”他促狭地说,“你先告诉我你那漂亮的同事叫什么名字,明天你碰到了告诉她说我同意了,只等她点头就成!……”
易宁听了自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冷下脸骂道:“你们男人啊,个个都是天生贱相!”可一出口就觉得太过伤人,易宁担心地望了他一眼赶忙补充说:“绪东,这话不是我先说的,是上次雅雅对我说的。你要怪就怪雅雅去!……”
“我为什么要怪她。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我就记着。反正你恨了我那么多次,我只记你一次还算厚道吧!”他问她。
她当然没意见,使劲点点头。
很快他俩都吃饱了,像胡绪东刚才预料过的那样,两人差点为争抢涮洗的事争了起来。被从厨房里赶出来的易宁也没闲着,到卫生间将手洗得干干净净后便去卧室另取了一个被罩细心地为他套好,整整齐齐地铺展在床上。
先后忙活完了的两人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聊着,她不时被逗得咯咯直笑,哪怕她明白他所说的那些其实都是寻常话,但她就是忍不住,听着听着醉到了心田。后来她不断提醒自己该离开了,变得优柔扭捏,胡绪东注意到了问她怎么啦,她便起身告辞。
“都说了不要你送!你就好好地呆在家里。”
两人僵持在门口好一会儿,这至少是她第四次说出类似拒绝的话,他终于无奈地点头。
“这就对了!”她望了他一眼说,顿时觉得他双眼目光黏黏的,里面像各装着一根被压缩得厉害的弹簧。她如何不明白,似乎自己的心也莫名悸动起来。由于两人挨得很近,她听到了他缓重的呼吸,一股微醺的酒气也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的身体也开始燃烧起来,她知道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情#欲,以前有过,但没有一个明确的对象,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就站在自己身旁,终于不再虚幻。
“可又能怎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像昨天自己所做过的一样,她也留给了自己一个甜美温柔的笑脸。等到他怅然若失地瘫倒在沙发上,倦意袭来,恍然觉得刚才经历的一切只像是一场特别怡人的轻梦,现在梦醒了,四处一瞧望,房间里历历在目的冷清跟过去的每一天哪有什么区别。他不禁心一紧,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到窗外看得不太分明的手帕上,这才蓦地回过神来,终于确认今天对他来说又是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一个自己钦慕的姑娘和他心心相印,开始真切地影响着他,将会愉悦地改变他和她的生活。
他接下来傻呵呵地独自笑了好久,因为他仿佛看到了在华灯绽放的街道上,一个可爱的姑娘正悠然地漫步向前,任再冷的风也吹不尽她脸上红扑扑的欢颜,在无边的快乐中,她只想着他自己一个人!
回到家后迎接易宁的便是陈月柳的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宁宁啊,你终于记起了你还有这个家啊!看来形势不错,一有奔头就忘了爹娘,你的心还真宽啊!……”
正在欢喜头上的易宁可不敢跟他们挑明,一路上早想好了李代桃僵之计:先拿昨天的事当幌子,自己和胡绪东走一步是一步,到时全盘托出他们不同意也迟了。她坐到旁边说:“瞧您说的!不是雅雅太热心我哪有本事整夜不回家。今天也是,硬要我过去!”
“你们两个又见面啦?”
“嗯。”
“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处着看看,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保证第一个向您汇报。”
“宁宁。”易忠明喊她。
“诶!”
“我觉得你比以前能说会道得多。”
“是啊!”陈月柳笑着点点头,“这样更好,太老实别人第一印象就差,能成的都被耽误了。”
“所以啊,这会不会说话也挺重要。别的不说,至少性格开朗,两个孩子相处起来更轻松。”
“谁说不是呢!……”
听着双亲大人一唱一和的,易宁长出一口气,赶紧离开客厅去卫生间洗漱。
“喂,你明天下午回不回来吃饭?”她出来后,陈月柳追问她。
“不知道,不回来就跟您打电话。”她边关上房门边回答说,随后快点钻到被子里跟胡绪东拨打电话,聊了好一会儿才挂掉。她兴奋得一时睡不着总在想着他,想着今天那一番带给她奇妙感觉的对话,想到造化弄人,昨天还悲凄无比今天居然拨云见日,被神奇真实的幸福所拥抱。
“幸福?”她想,“没有谁能施舍给自己,除了自己去勉力争取之外,别无它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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