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这道鲜菇肉汤的香味太过浓郁,易宁嗑着瓜子走过去,刚到厨房门口就看到他端着汤碗走出来,口中还叫她让让。
“齐了,请您检阅!”他手一挥说。
“我去关电视。”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她乐颠颠地急忙往客厅跑。
“不用!”他说。她刚把手中剩下的瓜子扔回碟子里,忙问他原因。
“我喜欢吃饭时开着电视,热闹!”
“是啊!”其实她也喜欢这样,但口中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她刻薄地说,“反正费的是你家的电。花一个人的钱让大家都听个响,多值啊!”
两人坐下后,他提着一个小铁壶分别往两人面前半高的酒盅里倒满了姜汁可乐,招呼她说:“先尝尝菜,饭省着吃。”
“你不喝点酒吗?”
“我一个人在家从来不喝的!”他解释说。
“虚伪!”她愤愤地说。她眼睛又没瞎,壁橱的隔架上就放一个二十斤装左右的小玻璃酒缸,酒线大约齐三分之二上下,里面还泡着枸杞等中药材,酒色浅橙清冽。
“真不喝,我等会儿还要送你回去呢!”眼见得她往厨房里去,他急忙说道。
“谁要你送!难道我一出你家门腿就折了?”她另拿了一个酒盅在水龙头下冲洗,嘴里不咸不淡地说。
没办法,他只得接过倒了半杯。两人重新坐定先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口算是正式开动。
“要不我们还是先等等你妈妈吧。”她不怀好意,商量着问他。
“得了吧,要再过些年,我妈也许就天天呆在这里看着呢!”他拿着筷子朝天花板指了指。
“去!”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有你这么说老人家的吗?”
“是,妈!”他朝她喊了一声,惹得她不禁大笑起来。
“绪东,我问你。”她将几道菜尝了个遍,说,“你今后要是结了婚,会不会天天还像这样在家里下厨啊?”
“不会!”他断然否认
她嘴里嚼着望他,等待他说下去。
“你想啊,我现在下厨完全是因为兴趣,所以花的心思就多。要是将来变成了工作,我哪还天天打得起精神来!”
“要是你今后的老婆也不愿做怎么办?”
“那就找一个愿做的呗。”
她乜斜了他一眼说:“想得美!”
“宁宁,你今后结了婚做不做?”他反问她。
她喝了一口可乐天真地摆了摆头。
“哼!活该你嫁不出去!”
易宁听了冷笑道:“姓胡的,这你可想错了。我只听说过打一辈子光棍的男人,可从没听说过嫁不出去的女人哪!”
“是吗?”他不以为然地说,“我反正入了围城,虽然已经被赶出来了。而你呢?嘿嘿……还在路上哩!”
易宁肺都要被气炸了,身子别向一边自顾吃喝。嚼着嚼着觉得太不斯文会惹他嘲笑,且说实话每样菜的味道都还不赖,至少她自己做不出,母亲陈月柳平日里做的也和这不是一个路数,慢慢地气就消了。
她边假装吃着边慢慢挪动屁股,不消一会儿便坐回了原样。她瞟了胡绪东一眼,他一脸担心地正关注着自己的举动,见望向他,忙问她味道怎么样,还夹了一片白嫩的乌鱼肉放到她碗内。
“怎么,你不怕我嫌你的筷子脏啊?”她故作不满地说。但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
“那……这……”胡绪东只想讨好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听她这样说,刚刚缩回的筷子在眼前僵住了。
“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她展颜安慰他说,还咬了一口。
他见状松了一口气,像突然冻住的整个人才生动起来。
“绪东,”她也夹了一片送进他的碗里为他压压惊,说,“看在你这么热情款待我的份上,我也帮你一回忙吧!”
“我有什么忙要你帮?”他怕再惹着她,语气中规中矩,脑子里却飞速地转着,实在猜不出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替你做个媒吧!”她镇静地说。
“咳咳!……”这未免太意外了!他乍听之下差点将口中吃的喷吐出来,在勉强咽下去时还是呛到了。他赶忙抽出纸巾捂住嘴咳嗽了两声,脸都憋红了。
“你没事吧!”她关心地问。
“没事没事!”缓过来的他说,“你怎么提起了这个。你……你自己都……”
他的意思很明显,哪有瘸子给人送拐的。她自己的事都嫌烦不够,居然还有心情为他作保,这可真新鲜!不过有先前的教训,他不敢乱说话,省得玩笑开大了一招不慎便戳着了她太划不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挺理解地说,“不过男女之间还是大有区别。你看我单位就是女人堆,什么样的都有,说不定就有你中意的。”
“是这样啊!”他放下心来。
见他并不拒绝,易宁精神大振,举杯邀他喝了一口,说:“绪东,就我车间里还有许多跟我一样的单身姐妹,大家平时关系好,都不避着,什么话都说。有一个姐妹……呃,名字我暂时不说。她上回午休时跟我讲,说她现在已经把这事看透了!……”
说到这里她像口渴了一样停嘴又喝了一口,望着他一眼不眨地说:“这事!你听懂了没?就是……这事!”
见她又一副紧张吃力的样子,他同情地点点头说懂了。
“你懂了就好!”她松了一口气欣慰地说,“她告诉我说,这事啊!……只要两个人之间合得来,别的她不会怎么计较。我就问她‘按你这么说,难道离过婚的也行?’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怎么不行!不过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有孩子。’我一想也对啊,本来找一个二婚的就已经很吃亏了,要是还有孩子的拖累,今后一大堆糟心事岂不是自找的!……你说是不是?”她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是是是!”他被她盯得不自在,说,“你干嘛这么看我啊!”
“哦!”她反应过来抱歉地笑了笑说,“我是在等你的态度嘛。你说怎么样?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去跟她说说,撮合撮合你俩,也算是对你一直关照我的感谢吧!”
胡绪东抿了一口酒没吱声,又夹了一根笋丝嘎巴嘎巴地嚼起来,好像很美味的样子。
“你这人真是!”她凑近了一点说,“你表个态呀!……喂,你到底同不同意啊?”
他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
“我跟你说!她人长得可好啦!就这……就这……”她提高了嗓门,边说甚至边在自己身形上比划开,但马上觉得欠妥,脸红着说,“反正就这意思。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他可不管,像一个孤独的食客,两个人仿佛两个世界,相见却错位,令易宁好不焦躁。
“算了算了,不跟你讲了,你只当我什么都没说!”对他罕见的不礼貌行为她真来了气,说,“您有正式工作,哪瞧得上我们纺织厂的姑娘们,不稳定不说还工资少。”
“不是!”他终于开口了。
“哼!”
“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上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脾气性格不差,两人都勤快,心思还都能想到一块去就够了。别说还有工作,就这社会,哪怕没有正式工作到哪赚不到一碗饭吃,就凭一双手照样能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那你既然能这么想,我刚才问了你几遍你干嘛不做声?……我再问你,你到底同不同意。”
“不同意!”他干脆地摇摇头。
她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一脸失望地瞧着他,他仿佛看到了她双眸里水淋淋的,如同被截弯取直后舍弃百年的河段,微波起伏里明灭晃动的尽是难抑的寂寥与惆怅。
怔了一会儿,她还不死心,怏怏地问:“为什么啊?人家黄花大闺女一个,还不嫌弃你是个二婚呢!”
“我二婚又怎么啦?她嫌不嫌弃我是二婚我可管不着!……”他说。
这话对易宁来说无疑显得残忍,过分的是,此时颇有些玩世不恭的他放下筷子居然抠起了鼻翼,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咦!”这个不讲究到委琐的行为惹得她赶紧将酒盅饭碗等挪到另一边,还朝他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不过!”他双手十指交叉,顶在下巴上,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很是专注严肃的神情对她说,“宁宁,就算长得再漂亮我也嫌弃她!”
“你还能嫌弃他什么?”她有些气急败坏说,“哦,对了,你肯定是嫌弃她家里条件差,认为到时会拖累你吧?”
“你胡说些什么呀!”他也有些生气了,很是正经地对她说,“宁宁,我对你刚才提到的所有一切都不在乎,唯一只有一点令我提不起对她——哦,还有对她们的兴趣!”
“哪一点啊?”她眼眶都红了。
他没有立即说出来,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朝右边望去,然后像定格似的一动不动。和他折形坐着的易宁见他这样,脑袋也转向后面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越过空荡的光影交织的客厅上空,在拉开的窗帘后面,今天清晨她晾晒在阳台内的长被罩在外面残余的光亮中显得笔直厚实,安静地垂坠中像一条冰凝的瀑布。不过,显然这不是胡绪东所关注的,在罩套旁边接近窗户顶端的位置,一个衣架夹下面飘着几方手帕。阳台上的窗户都关着,本没有风,但在两个人的眼中它们就是在轻轻地拂动不止,仿佛被施加了古老而神奇的催眠术,将两人心中的思绪扫得一得二净,只剩下那个喧闹的洞房内易宁慌不择路中结结实实的一撞。过去了那么久,现在突然都记起来了,印象清清楚楚,很疼的感受仿佛正灼烧在各自的肩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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