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见易宁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胡绪东从她手中扯下皮靴放在地上,又抓住穿在她身上略显臃肿的衣袖将她拉回到沙发边,然后又走回卧室取出一个绸布包塞给她说,“谁说这里和你没一点儿相干,这不是吗!”
“这什么啊?”她脸红得越来越厉害,尽管嘴里在低声问,但手捏下后心里便明白了。
“你可别跟我见外,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对了,卫生间壁柜里有新牙刷新毛巾!”他又走回门旁换上皮鞋说,“明天你还要上班呢,好好休息,再见!”
他最后留给她一个调皮的笑脸,然后关上门。怔怔站着不敢挪步动一下的易宁分明还能听到走廊内传来的渐渐远去的笃笃声,直到过了好大一会儿依稀觉得回音仍在。
“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呢,绪东?”她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解开绸布包,果不其然里面包着的就是那几方手帕,抖落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质地样式,闻一闻,尽管有那么一丁点霉味但更多的是经过阳光暴晒后还残留的洗衣液的余香,说明不久前曾清洗过一次。“这是为什么呢?”她暗自问。它们不过一喜庆道具而已,闹一闹就基本不再有什么大用处。他留着并不奇怪,收藏得这么细心才令人颇费思量。
易宁已经面红耳赤,很讨厌他这时把它拿出来引逗得自己思绪翻涌,尽管也明白他根本未暇细想,不过是慌忙之际把它当作留下自己的借口罢了。可对她来说就不同,太撩拨太暧昧,实在难为情。
好在他人已经溜掉了,易宁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无人知晓,无聊中她便开始四处参加起来,墙上各处的灯被她开了又灭,扫了几眼便索然无味。除了电视里传来的,整个房间内就只有她踽踽的脚步声响起并悠长地回荡着,陌生的冷清里,就算再整洁或再邋遢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他一离开便带走了所有的快乐,他自认做了一件好事,事实上错得不能再错。
走进卧室,一下子变得疲乏无力的她想都没想顺手操起床上的被子,转过身时不忘回头啐了一口,仿佛这个房子曾经的女主人还手撑脑袋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斜躺在上面望着她,高傲嘲讽的神情着实令人生厌。
没过多大会儿,客厅里变得又静又黑,连取暖器都被她关掉了。睡在沙发上的她早已失掉了先前所谓的果敢与勇气,它们像一堵由泡沫凝聚而成的墙体,一旦崩塌便马上消散殆尽!……是啊,谁叫她是女人呢!
在很长的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些什么,只是消沉在无尽的忧郁和感伤中,与之相随的是似乎难以止歇的眼泪,一浪又一浪。起先她急忙伸出手胡乱将那些手帕抓进被窝里使劲擦拭,等意识过来揉捏着它们时悲凉便又增加了一重,后来直到差不多将所有手帕染得湿透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才蒙蒙亮易宁便惊醒了,其实睡得特别舒服,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也睡盖过的原因而变得特别的暖和宜人。
“死猪!”
“真不要脸!”
“还睡?这可是别的男人睡过的!……”
她眼睛睁开了好几回,嘴里不停地骂着自己,但数次又置若罔闻地闭上眼睛美美地再享受上片刻,最后她逼不得已才一咬牙嚯地猛坐起来,因为她对自己说再不起来就诅咒自己找不到好男人……这太狠了,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简直神经病!”她愤愤地捏了捏自己的嘴唇,刚一起来便感到了凛人的寒意。走到窗边她稍稍拉开窗帘便看到外面晨色白淡,像大锅煮着的清粥,风声贴着窗户呼啸而过,吹得小区内大大小小的树木摇晃不已,都似因慑于它的淫威在向它频频乞怜,看来又要变天了。
易宁穿上胡绪东的那件冬外套,心里不禁犯起了愁,既然外面这么冷,待会儿上班去还不被冻死。她进卫生间洗漱时想着,出来后拆下被子的罩套时也在想着,再把它连同那些沾满自己昨晚鼻涕泪水的手帕一古脑地塞进阳台上的洗衣机内洗涤时还在想着……后来等待的功夫她边看着电视边尝点果盘里的零食时就释然了:干嘛纠结于这,把身上这件穿走下班后还给他不就得了!要有人问起来就说出门匆忙半路实在熬不过了跑到弟弟家借穿的。
“就是啊!”她眯着眼睛咬唇遐思,“这不一举两得吗?既不会冷了自己,又……又不是下午能再见着他了?……”
她心里乐开了花,哼着小曲儿走到阳台上,把刚机洗完的罩套和手帕又抱回卫生间不厌其烦地仔细再清洗了一遍,最后脱一道水,抻平后直接晾在了阳台内,那些手帕也夹在了衣架夹上。忙完了这一切后,她又在客厅里收拾了一通,茶杯洗净,垃圾提到了门外准备待会儿顺路扔掉……直到自己叉腰站在一旁看着满意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上班去。
在路上没有谁去关注她的穿着,这让她更加得意。公交车上她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担心地问她为什么一晚都没回家。她回答说在刘淇雅家留宿,跟她说了半晚上的话。陈月柳本来想着也应是这样,在得到她亲口证实后更放心了,又问起她昨天对那小伙子的印象如何。
“马马虎虎吧。”她没精打采地说,“也不知道他对我印象怎样。”
“那就多接触接触,别由着性子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乖,听话!……”
易宁只求快点将这通电话敷衍过去,她怎么说都含糊答应着,反正她老人家又瞧不见,先落几天清静再说。挂断电话后,反应迟钝的她才记起昨天胡绪东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在心里朝他呸了一口,嘀咕着这人真是婆婆妈妈好不惹人烦,居然在对待自己的心思上和老太太们不谋而合,哪个年轻人像他这样?……想着想着她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他昨天一路拉着自己上楼的情景,还有后来阻止自己回家把她拉回到沙发旁并把绸布包塞到手中时的突然领悟,当然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关上门前的一刹那望向她的轻松顽皮的笑脸。
她双手捂住脸颊,感觉两片浅淡的红晕在手掌心曼妙轻舞,然后沁进去,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手臂直传到脑袋,里面一片清新,又传到胸口,于是心砰砰直跳像无法抑止的漂亮鼓点,直到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在有节奏的震动中都变得欢悦无比。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她在回工休室的路上给胡绪东打了个电话,抱歉地说自己因为早上天冷把他的那件衣服给穿到厂子里来了,下午他如果在家的话自己便会送过去。
“行啊,到时我等你!”他说。
一个下午很快便过去了,下班时她手拎着装有胡绪东外套的纸袋出了工休室,马上一股寒风袭来,望望天,低低的像个阴沉的巨大锅盖全没有一丝杂色的缝隙。她故意走得很慢,因为不能抢前出去的话这时门前的公车会很拥挤。果然等她走出厂区大门时滞留在左前方站台上的人并不是很多了。她兴冲冲地盯着往那儿赶,才走到半道手机便响了起来,一看居然是胡绪东打来的,真是稀奇。
“怎么啦?我刚下班还没到呢!”她说。
“我知道你刚下班,你不下班我才不跟你打电话呢!”
“啊?”易宁听了一愣,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停下来茫然地四望一眼,竟发现大门右边不远处的一颗梧桐树下站着的一个人好熟悉,仔细一看,正是胡绪东。
“你怎么在这儿?”她小跑过去,惊奇地问,“你该不会在这儿等我吧?”
“不等你等谁!你以为我和别人都很熟吗?”那种淘气的神情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不是没想到嘛!……”她声音低得连站在旁边的他都快听不清,整个人也羞涩极了,身体僵直不知怎么办才好,毕竟一个男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等待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中午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到时我等你吗?”
“在……在这儿等啊?”她语无伦次。
“哟,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家里等?”该死的他一点儿都不顾惜她的感受,易宁听了窘得简直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给!”她赶忙把衣袋递给他。
“你认为我还有手可拿吗?”他没有接摊开双手侧闪开身子,易宁才注意到人行道下边还立着一辆电动车。
“你骑来的?”
“嗯,下班时顺便找同事借的,明天再还他。是不是档次低不入你的法眼啊?”他骑上去说。
“瞎说,我是这样的人吗?”她埋怨了一句,心情平复多了。
“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他笑吟吟地望着她。
按以前的性情她必是一口拒绝,她怎么会随随便便搭乘在别人的后座上呢?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心理这一关怎么过等都是她要费心考虑的事,所以只会采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处理。问题是已经有了一次她请他看一次电影的例外,说明在她心中他和别人不能一概而论,而这次换成他主动邀请,对她来说显得十分亲切,往深里想更像是一个……机会!
“好啊!……那……那就辛苦你当司机了。”易宁并没有如何迟疑,大胆扶着他的肩侧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