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后半个多小时内,焦虑渐缓的她怔怔地望着前方,想着这儿就是一个舞台,当胡绪东到来的时候会演出一副什么样的活剧情呢。神游天外的她一心二用还不忘用余光留意两边疾驰而过的车辆,每遇出租车心里就紧张不已,双手始终死死地揪住呢衣外套。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坐着的花坛前面,坐在前排的中年司机随便朝她望了一眼。她站起身,看到后门被推开,胡绪东从里面钻出来,脸上显出少有的严肃。
“宁宁,怎么回事?”他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还没等她张口说话就看出了些许端倪,急急推着她的胳膊往车里去,说,“这里冷,快到车上去。”
她乖乖地钻入车内,僵直的身体令她很笨拙,艰难地挪动了几下总算为他腾出了位置。很奇妙的是,刚在里侧坐定的她马上就体验到这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外面,她像片快要枯萎的叶子只剩下一点茎肉相连,寒冷、深深的失落还有惧怕轮番纠缠,但在这里,一切都平息下来,安安生生像如镜的湖面。等到胡绪东坐进来,屁股扭得座垫吱呀作响,随后重重地带上车门,她的眼前仿佛升腾起一阵水雾,像从煮开的沸水上缭绕散开的,她突然不觉得怎么冷了。
“我把你送回家去吧?”他问。
“不想去!”易宁低眉垂眼,撇着嘴小声咕嘟说。
“要不你去雅雅家过一夜?”他想了想又轻声问。
“我就是从她那里过来的,不去!”她把脊背使劲在靠垫上蹭了两下,身子往下溜了溜,窝得更低了。
“怎么?你们不会是?……”
“没有!”她断然否认。
这下胡绪东没辙了,反正他也只能替她想到这两个去处,既然都不愿去,总不能把她往自己家里领吧!犯难的他嘴里啧了一声,又吞吞吐吐地问:“宁宁,要不……我送你去旁边哪家旅店,你将就一晚行不行?……你带身份证没有?我出门急没带!……”
他话还没说完易宁就猛地将身子整个扭过去,歪着个后背对着他算是回应。碰到软钉子的他一时不知所措,竟听得前排司机呵呵地笑出了声来,这让他更加尴尬,脸都红了。焦头烂额之际他索性不再问她坐直了身子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打回转!”
一路上易宁总保持着这个姿势,胡绪东也识趣地没有同她说一句话。透过车窗,她看着黄纱绸一般的灯光静静地铺在街道上,然后漫过去,被树影噬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最后被各种颜色的墙体死死地堵住。在这个奇特的明暗交织的拉锯战场上,光明总是代表着孤寂和绝望,透过那些门庭,在看不见的也许是黑暗的深处,却藏着丰富无限的温情或慈爱,这两者都是她现在所渴盼的,她得不到所以只能用悄无声息的眼泪来空空地羡慕。
出租车转了一个弯,大概是压到了什么突地抖了一下,她呆滞的目光哗地碎了,里面神奇地燃起了一团火苗。胡绪东就坐在旁边,她觉察到他交代给司机的那句所谓的“回转去”不就是要把自己带到他家里去么?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禁脸上发烧蔓延到了耳根。
“这怎么行!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她想道,马上有了拒绝的念头。可她没动,想起了仍存在手机里的三张照片,后来自己不知为什么还反反复复翻看过几次,连细节都印在脑海里,立时涌起了好奇的心绪。开始是丝丝缕缕,其后越来越强烈,最后她记起了师傅徐芳兰向她描述过的家的奇妙:徐芳兰说结婚前曾经在婆婆的房子里种下了一粒宝贵的种子,还说那是她的魂。……那么,如此说来,她自己的那粒种子呢?她的魂呢?……从何而来,又所种何处?
“哎!……”她情不自禁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胡绪东注意到了,觉得她吐出的那口气完全淘空她的身子,让她的背影显得更加的柔弱疲惫!他不知道今天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出个大概——一个在寒冷的冬夜连家都不愿意回的女孩子,除了情途受挫难道还有其他?……慢慢地,丝丝寒意笼上了他的心头,在悲天悯人中也深深地陷入对自身现状的忧烦中。
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欣馨小区门口,也许是都不想在司机面前再度出丑,免得招惹他又一番调笑的原因,两个人没有迟疑扭捏,分别推开两边车门出来。胡绪东结完账后车辆绝尘而去,他走上人行道对等在一边的易宁说:“反正已经到这儿了,先上去坐坐吧!”
易宁盯着他的眼睛,灯光的映衬中里面闪着柔和光芒。见她这样,他不禁笑了笑,她读懂了流转在其中的无辜和无奈。事已至此她没有理由不信任他,点点头答应了一声。
她还是不太好意思,慢走了几步寒意重又侵袭过来,她搂紧双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牙齿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急磕。挨着走的胡绪东听见了,望着她是又好笑又心急,也顾不得其他,扯着她的一边胳膊加快步子说:“快点快点,把你冻死了我可赔不起。”
易宁被他拉得步履踉跄,记忆中除了和大大咧咧的齐小娟曾亲密地手挽手胳膊搭胳膊外,从没有和其他人再有过类似颇有意味的肢体接触。一时她心跳加速,羞得无所适从,想甩脱又于心不忍怕寒了他的热肠,于是任由他拽着,前走了一段,慢慢觉得热乎了不少,放松些的她脚底下也能契合上他的步子。等到上楼梯时,被他拉着的好处就显出来了,感觉全身力气都已被先前几阵哭泣所融释的她才步上几级就气喘不已。他察觉到了,手上加大了力度。她咬着牙,知道他心里一定在笑自己,硬撑了几级就泄了气,觉得还是被他强拉着舒服。
才推开门,一通亮堂的灯光顿时洒在了她身上,扫一眼,所有陈设和上次照片中的一样整洁明亮,充满舒适宜人的暖意。胡绪东一关上门,抬头便碰见了她问询的目光,他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卫生间方向说:“先管管你自己,等会换鞋。”
余羞未尽的她会意地急匆匆往卫生间而去,果然看到镜中自己的脸上都花了。想到今天好不容易化点淡妆却横遭如此结局,幸亏没被其他人瞧见,要不然她只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了。她用水冲了冲,细致地将痕迹抹净,等到水差不多干了才退身出来。令她没想到的是,仅这小会儿功夫客厅里像换了一副模样:电视机开着,茶几上多了一个瓷杯,盖子放在一边,杯内泡着热腾腾的绿茶,显然才沏上,还有一碟瓜子和一个小果盘,果盘里装盛着一些零食,沙发前放着一个小巧的取暖器,里面竖立的几根灯管正闪耀着橙黄的光芒。见她出来,胡绪东从沙发上站起身,手中像变戏法式的多了一件黑色的男式冬衣。
“没办法,你将就一下。”他说。
她也没必要故作矜持,闷头接在手中闪身进卧室,关上房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换下身上的呢衣,才穿上,那种骤然产生的厚重与绵密的裹夹感令她顿时拥有了惬意的暖和,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沙发旁放着一双棉毛拖鞋,她坐下来烘暖了手才费力地脱下皮靴换上,扭头望望胡绪东,他正装模作样一眼不眨地看电视剧,见她望向自己,微笑着指了指那杯茶然后继续看起来。易宁乐了,想不到离过一次婚的他居然还有腼腆的一面,看来刘淇雅两口子对他的评价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心思细腻透着善良关怀的老好人,有时单纯得像个孩子,所以容易被欺负。
瓷杯里面的茶水还很烫,她小心地端在手中轻轻地吹气,眼睛也和他一样盯着电视看。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她一点儿都没有不自在或生疏之感,她觉得自己能随心所欲,只要自己愿意的话,甚至还可以放肆,因为他一定会原谅自己包容自己,就像亲密的哥哥那样,尽管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想到这里她心中油然生出骄傲的感觉,但马上就意识到它根本毫无道理。
“不过,它确实有趣。”她暗暗说,还把自己给逗乐了。
“呵呵!……”他附和着笑了两声。
她瞄了他一眼,肚子里憋着笑都快要喷出来,于是使劲忍着,嘴上吹得力更大了,但不行,眼角都花了,她赶忙低头喝了一小口,很热也很香。
他扭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有这么好笑吗?”
“嗯。”她重重地点点头,然后问他,“这茶叶好香啊,哪儿买的?”
“就外面的茶铺里买的,怎么啦?”大概对这样的问题很敏感,他警惕地问。
“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就随便问问。”他意料之外的反应给了她别样的乐趣,她快活地追问道,“你以为我怎么想的?”
他挠挠后脑勺,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提醒你一句,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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