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当两人口里还回味着刚才的剧情随着人流从门厅里出来时,一股寒风袭面并不觉得冷,相反都精神一振。再不约而同地望望空空如也的树下,对视一眼后的两人会心笑了。
“我觉得你肯定有事瞒着我。”胡绪东说。
“哪有!”她目光发虚,嘴里还是硬挺着说,“刚才不是跟你讲了吗?就是想特意请你一次,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像!”他摇摇头。
“怎么不像?……你想吃什么我就请你吃,你想看电影我就请你看,这不是你选的吗?”
“我选的?”胡绪东眼盯着她不放,嘴角挂着的略带嘲讽的笑似乎在向她说明自己已经戳破了她的谎言。
“难道不是你选的?……”话刚冲出口她就猛想起来:那还真不是他选的,分明是自己强逼着他看的,虽然他必不会拒绝,也无有怨言。
“哎!”胡绪东故意重重叹了口气,不再望她,因为她的脸上又烧起了一片红霞,才与她见过数面,竟似已经成了她的常态,让他在好笑之余更添怜惜,于是悠悠地说,“宁宁,你这个人啊,真是连一点谎话都说不好,我都有点替你着急。”
“你替我着急什么?”她不敢看他,好奇地轻声问。
“当然着急你太没心眼!还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不告诉别人,将来嫁人后肯定被人家吃得死死的。你说遇到个脾气好的倒也罢了,否则还不天天受欺负。”
“那好啊,我就找一个脾气好的呗,也省得劳您操心!”
“哟——好有底气啊!该不会是真有了吧?”
这么快被他一下子猜中了心思,易宁实在难为情,更多的是慌乱。她越这样他自然就越笃定如此,虽然一直觉得与自己无关,可还是难掩轻轻的失落与惆怅,随后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事已至此,易宁不好再隐瞒,再说她确实想听听他的意见,否则除了刘淇雅还哪找得上别人。接下来她便把今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还有母亲陈月柳的看法也都讲了,语言十分平淡,像在讲诉别人的故事。最后她说:“绪东,今天我其实挺后悔的,觉得不该把你约出来。”
“为什么呢?”他平静地问。
“给你打电话时我真的很高兴,就单纯想让你给我分析分析,毕竟……怎么说呢?你是过来人,还有你脾气温和,以你的角度来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不过刚才我站在树下等你时脑子一下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特别愚蠢自私,我完全可以不打扰你,这时候讲给你听有可能就是一种伤害。”
听她言毕,胡绪东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宁宁,你这样说真的伤害我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吧!哪怕是最普通的,只要承认这两个字的存在,为什么在心里还会有这么多的顾忌呢?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好的又何必把过去的事情牵扯进来将这湾清水搅得浑透?”
“我……”易宁有心难辨。
他扭头望了一眼她,鹅黄的灯光下她瑟缩着脖子,脸上像涂了一层米色的脂粉,但还是无法掩盖底里的红潮,看上去显得愧疚可怜。他马上意识到这一通自说自话于她而言过于苛刻,以她的性情能主动把自己约出来还真是一件极难得的事,他怎么就完全忽略到了她的好意呢?他马上停下来望着她认真地说:“宁宁,我刚才的话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带着开玩笑的意思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把我叫出来我真的很开心,好久都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你那么真诚地相信我,我还能怪你吗?那我还是人吗?”
易宁也停住脚步,但眼睛始终望着地下,说:“你别这样说,总之确实是我不对,可能我太……鲁莽了。”
两人怀着各自的后悔之心沉默地向前走着,都有些灰心丧气。易宁的心头更是阴云密布,觉得像胡绪东这么好的人自己都能一时相处得这么糟糕,要换成今天的这个闷葫芦……那还哪有未来呢?想着她故意迟缓下步履,待胡绪东上前后偷瞄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睛望着前方,并不太瘦削的脸颊随着无聊的咽嚼鼓鼓瘪瘪,像个自得其乐的孩子,很是好笑,不禁觉得自己刚才未免太过多疑敏感,他话中的意思只不过是叫她别太客气,他定然是真心想帮自己的!……
“绪东,”她认为自己应该大方些,说,“你既然让我都招了,那你吭声啊?”
“我怕你以后不再理我了。”他回头望着她明显很开心地说。
她也乐了,终于轻松下来说:“那就看你是不是真心想帮我。你这次要是能帮上我的忙,下次我再请你。”
“这话还算动听!”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拉下脸说,“宁宁,可能我要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
“你都说了我是过来人,可实际上我也只有一次的经验,结果还以失败而告终,你说我能帮你什么呢?”
“所以之前我才打定主意不跟你提这事啊!”她眨着眼睛说。
“我懂你的意思。再说我也没生气不是。”他毫不在乎地说,“当然,如果真要我给你提建议的话,我只能说我自己。”
“嗯。”她静听他说下去。
“我知道在外人的眼里我一定是很惨的一个人,但我却不这么认为,相反却认为我很幸运。”他脸上挂着微笑,缓缓地说,“从幸福的角度来说,我爱上一个人收获了一段爱恋,不管是在一起还是分开后都无法改变它在心中的美好。……另外,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我又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宁宁,我只想对你说,我们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他语气中夹着哀怨,“我们千万不要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比如说你试图去改变一个人!……你不要以为我悲观,可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假如能使自己发生一点改变,那都是极为难得的事,何况是他人呢?你希望越大一定会摔得最惨。就像我对颜子……哦,就是舒颜。当时我心痛得无以复加,但内心明白得很,她是决意要离开我的,我就是再怎么努力都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如果在这点上没有半分指望的话,任再闹再乞求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怎么也得给她一点苦头吃啊,哪怕让她赔你点损失费你心里也应该好受些。”
“宁宁,我问你,这样的钱我用得下去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用时髦点的话说,把它当成一个美丽的错误,这一点我绝无后悔!至少别影响到自己今后的生活,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和结局了。”
“你这是自欺欺人!”她轻声说。
冬夜的街头显得很静,他们的余光能看到对方口鼻中哈出的白气,很快便消融在了冷冷的空寂中。
“绪东,你这么善良,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过一会儿她又补充说。
“今后的生活谁又知道呢,希望如此吧,但我不会再把它寄托在别人身上。天下有情人这么多,我相信你和我一样,迟早会遇上合适的,我可以适应她,可却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空想。”
“那你觉得我这次有希望吗?”她担心地问。
“我不知道,”他抱歉地说,“不过老实说我不太认同你的心态。”
“什么意思。”
“你跟我刚才所说的正好相反——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总觉得对方高高在上,总想着该怎么样去适应他迎合他,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失掉自我,只会成为对方的附庸。试想如果这样的话,又哪能找得到爱的乐趣?”
“可是我……”
“我知道你又想着念你的那一套经了。”他打断了她的话说,“宁宁,你是一个泼妇吗?你是一个懒惰的人吗?你是一个对感情飘忽无定朝三暮四的人吗?……生活这么广阔这么丰富多彩,连它老人家都没有苛求过每一个人,我们自己又何必活得这么不自信不踏实还这么累?”
“说得那么好听。那我问你,你会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吗?”她开玩笑地说。
“别说你这样的,就是什么样的都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相互尊重相互包容。”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胡绪东哼笑了一下说:“反正我比你容易。”
“不会吧?”她吃惊地说。
“怎么不会!作为一个失败者只有面对的资格而不再有指天划地的权利,越这样我们就越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而从不去想我们可以怎样做。”
“那依你这么说,爱呢?”
“你就看你怎么定义了。你又凭什么说那不是呢?”
前面就是易宁家的小区门口,两人便在这里道别。
“记得回去了跟我打一个电话。”易宁嘱咐他说。
他答应了,正要走下人行道,忽然又返身回来对她说:“宁宁,你的事我本不应该说三道四。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像他那样内向的人要么实在是性格使然,要么就是……以前生活中曾受过什么挫折。你让你妈妈去打听一下更稳妥些。”
“知道了,谢谢你!”易宁的脸上泛起微笑,像春天的涟漪波动开,连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变得轻快有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