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陈月柳就出了院呆在家里休息静养,除了做点家务活外,再想出去做零工赚钱估计近几个月内是想都别想,至少家里人都不答应。这样的生活让她很是郁闷,觉得自己居然成了全家最没用的人,成了他们的累赘,然后又想到家里的烦心事,比如拿一份半死不活工资的丈夫,恋爱不顺谈一个黄一个的女儿,还有最令她纠心的正走在钢丝上的儿子婚事,总之桩桩件件,没一样称心如意。
很多时候家里就她一个人,天气晴朗偶尔也会到外面走走,不过往往也早早回来。对她来说外面的青天再蓝再美有什么用呢?不但与她无关,相反还会深深地刺激伤害她,令她悲哀嫉妒。想着即使明天阴云密布、雨雪交加,那注定是暂时的,太阳很快就会绽放她的笑容,在天地间播撒快乐和温暖。可是,他们家的春天又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后来陈月柳打定了主意,觉得继续这样悲天悯人对景伤怀根本于事无益,务实最重要,只有行动才会有变化,变化了才可能迎来转机。而在这几件中她认为相对容易解决的就是早日把易宁给嫁出去。
她越来越差的脾气也让家里其他成员倍受压抑。易宁更是如此,她慢慢觉得自己已经成为母亲负面情绪宣泄的焦点,几乎每日都要饱受轰炸,等她明白过来就意识到自己从这个家里离开的紧迫性,而且在陈月柳的计划中倒计时早已启动。但母亲这样的做法并不会让易宁有半分的伤心难过,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也是一直存在于她脑子里的美好期望,对所有的人都有利,当然自己肯定是最开心的。她只是烦闷,既烦闷母亲的唠叨,更烦闷在别人那儿分明挺容易解决的事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就这么难呢?……
没办法,她就尽量躲着呗。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到外面去散步,心情越差走得越远。别的女孩子在类似心绪下所做的诸如购物吃喝、逛歌厅进夜店等发泄之举基本与她绝缘,她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钱轻易消费掉,那是属于缺乏自控与节制的挥霍,她做不到。不过,她还是有几次孤独地走进了电影院,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荧幕,有时好久都不换个姿势。等到走出来时,她总会下意识地先朝街边的那棵树下望一眼,希望有一个人就站在那里,不需要多高大英俊,普普通通就行……“对,跟胡绪东差不多我也满足了!”她每次都这样想,于是那个之前还像拼积木一样混搭成的模糊面孔马上消失了,她看见了胡绪东的身影,如此清晰,仿佛现在他实实在在就站在那里。
与此同时,易宁的相亲大事仍在继续,前几天她刚经历过一次短命的交往,总共双方只睹面半个多小时便十分干脆地降下帷幕,原因也搞笑,那就是没有眼缘。易宁告诉介绍人说对方五大三粗不斯文,那小伙子说易宁瘦弱无力没精气神,既然都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换下一个喽。
这天易宁休息,中午在家吃完饭后陈月柳给了她一个地址,叫她去一位与自己相熟的姐妹家,说那位李阿姨已经约好了对方在她家等着。易宁赶过去一敲门,开门的正是李阿姨,居然自己对她还有印象,于是亲热地打了个招呼。一进门,客厅沙发前站着一个模样穿戴还算清爽的小伙子。才扫一眼她不禁乐了,突然发现他和胡绪东的样子挺像的。
她无意中的这一笑让其他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第一印象自然不会差。李阿姨招呼她坐下,还硬给她泡了一杯茶,对易宁说那小伙子是她舅侄儿,由于以前把心思都过多地花在了读书工作上耽误了恋爱,这不快三十了才猛醒过来,想找一通情达理本份的媳妇。偶然她听陈月柳说自己的女儿还待字闺中正急着物色女婿,所以就主动提起了这事,也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出。
“你们俩就在这里坐一坐,说说话熟悉熟悉,我到房里看会电视,不会影响你们的。……宁宁,阿姨不是别人,我和你妈妈平时关系好着呢,别客气啊!”说完她就起身回房去了,客厅里就剩下两人。
果然这小伙子单身到现在还是有道理的。易宁本就害羞,且作为女孩子在这样的场合保持矜持的性情是必要的。可她不说话,那小伙子也没吭声,气氛就显得闷了。
难捱中易宁偷瞄了他几眼,见他神色发窘嘴角嚅动想说就是说不出来样子,不觉有些好笑,于是主动挑起话头问起了他个人家庭等方面的情况,他都一一作答,话语简短朴实,且不像虚浮之言,看得出他家的条件还不错。
两人好不容易说了一会话,易宁也将自己的情况向他作了介绍,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听得很认真,至少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瞧不上的意思。
当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易宁有了离开的想法,当然那不是抽身而退的意思。她只是认为在旁边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无法再和他沟通下去,觉得过于拘谨木讷的他是不是换个环境会表现得稍为正常些呢?于是过了一会儿她对他说今天认识他很高兴,自己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他听了有些手足无措,明显还不情愿,结结巴巴地要她再坐一会儿,闻讯出来的李阿姨也是这个意思,说要留她吃饭,见她推辞了两遍,也就不再坚持,还顺水推舟地让自己的舅侄儿把她送回家去。
哪晓得他在外面更紧张,这让易宁头疼。按说他人看起来也不讨厌,说话斯斯文文也不像固执暴躁之人,家中条件于自己来说没得挑,最关键他能跟着出来说明对自己有点意思,还有后文。可偏生他的这种闷蔫的性格……哎!
后来走得很是扭捏的她索性把他打发走了,他眼光显然流露出不舍可还是听话地离开。易宁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回家后把刚才的经过跟陈月柳讲了一遍。
“这男人的闷啊!……确实不好说。”陈月柳帮她参谋,“有些人是真闷,不过有些人又不同。像你爸吧……他就是一个闷罐子。”
易宁第一次听母亲这么评价他,有些好笑,于是问:“那您跟他过这么多年还真不容易呢!”
“呸!不知道别乱说,还什么‘过这么多年还不真容易’。……跟你说实话吧,你爸这人吧,谁都说他老实巴交,没事屁都放不出一个。不过呀……”说到这里,陈月柳突然停了下来,抿着嘴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不过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然后咳了一下正经地说,“其实私底下……呃,你以后会懂得,话还挺多,多多少少还知道疼人。要不,我哪忍受得了他?”
这哪是母女聊天,分明像是闺蜜私房话,易宁简直要被她逗乐了,想不到自己父亲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大概如果不是陈月柳说出来,就再也不会有第三人知道了。
陈月柳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和他接触一段时间再看看,一是咱们家这条件,二是你的年纪都快到了挑不起的程度。我听你说他家条件还行,至少将来你没苦吃。有时你得了这头,那头就得亏点,平头百姓的谁家都这样,太贪心迟早一拍两散,到头来还是过得一团糟。真到了那地步再念着以前的好有用吗?有意思吗?……”
易宁听了觉得她的话还是很有道理,再说这个闷不就是一种性格么?又不会一成不变,说不定相熟后就会像换一个人,比如……
她猛然觉得自己太奇怪了,怎么今天无由想起了他两次,难道他真和自己有关系?——不就是送自己回家了两次,一次花了十几钱,一次等了自己一两个小时,当然还有在医院恰巧碰到后假冒自己的车间主任送了母亲二百块人情?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还真有!”她不禁想到自己送他喜帕的事,颇有意味地笑了。这一笑不打紧,与他相识相处的那些片断在脑海中出现了。令她头疼的是,自己心里居然不由自主地把他与刚才的相亲对象作比较,然后于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对比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觉得胡绪东似乎全身都是优点,而且还笃定他对自己并非不屑一顾,否则他何以在寒夜中等自己,至于主动执意探望自己的母亲,除了有病还有别说?
“可惜啊!……”
她叹了一口气,仿佛眼前的空气变得厚重有形,然后生生地被撕裂开,缺口越来越宽越来越大成了一条无法一眼扫尽的鸿沟。她丧气地低下头,脚在地板上无端地摩擦了两个,好像胡绪东的那一场已逝的婚姻可以被轻易擦除一样。这样一想,她又恨恨地多来了几下。
“看来要找个什么机会把他上次的人情还掉才好。”她不再胡思乱想,又把思绪集中到那个闷葫芦身上,“该想些什么法子能让他以后有所转变呢?”
偶然间,她突发奇想,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而且觉得这个办法太两全其美,简直就是天才的火花,然后她连连摇头,感叹它怎么可能是从自己猪一样的脑子里绽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