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到她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时,易宁对他说:“你自己一个人回去要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报报平安。”
“我打给谁啊?”他拿出手机一脸天真地说。她这才反应过来,想起自己上次想给他打电话道声感谢的事,忍俊不禁中拿过他的手机输了自己的号码。
一进门,她发现亮着灯的客厅里空无一人,父母卧室紧闭说明他们早已休息,这让她更加高兴。她赶忙洗漱便回房躲进被窝里,将手机调成静音振动放在枕边,然后闭上眼睛安然等待。
不知什么时候“嗡嗡嗡”的声音将她惊醒,果然是他打来的,于是小心地将头埋进被子里小声和他说了几句,随后心无挂碍地沉入了梦乡。
尽管这天晚上易宁回来得很迟,但她并不知道陈月柳其实睡得更早,纵有心等却架不住头晕的毛病又犯了,连带易忠明担心不过也早早挤进被窝去呵护她。本来说好了第二天去医院看看,可转天陈月柳就反悔了,说自己这会儿感觉好得很,何必大惊小怪浪费钱。
但没过多久她不得不住进了医院,医生诊断说是低血糖引起的眩晕,因为拖延了一些时日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看她一些不适症状是否由并发症所引起。这可把全家上下都吓坏了,个个都责怪她掉以轻心不当一回事延误了病情,她无力辩驳,只得接受。
不过只有当易忠明一个人在病床前陪护时,她才小声对他发牢骚说:“我哪有什么问题,还不都是被他们给气出来的!……”
所谓的“他们”当然就是吕倩倩的爸爸妈妈。前几日在陈月柳的执意要求下,易、吕两家的家长终于第一次正式见了面,地点就在易嘉的新房内。
对于近一百三十平米的三房户型还有装修,虽然两位尊贵的来客很挑了几处毛病,但总体上还是认可的。问题是当双方一坐下来相谈起其他方面事宜时,气氛陡转直下,最后甚至不欢而散。无他,还不是上回让吕倩倩传过来的条件她家这次又专门重申了一遍,态度之强硬看起来似乎没有半分转还的余地,让陈月柳和易忠明倍丢面子之余也伤透了脑筋。
“我的女儿什么样我这个做妈的心里有数,我绝不会亏待她,也肯定不会让她随随便便地嫁出去。——当然我并不只针对易大哥和大姐您二位。”
“可凡事还是要看条件吧?”陈月柳见说一通好话他们也不松口,于是说,“我们易家虽然暂时达不到您们的条件,但您们也可以看到我们家的诚意。您问问一直以来我们对倩倩怎么样,连嘉嘉都说倩倩才是我们的亲闺女,而自己倒像是拣回来的一样,时常憋屈得很呢!……”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有什么作用呢?易嘉在一旁频频点头作证,而吕倩倩只是低着脑袋沉默无语。
“那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吕倩倩的妈妈说,“您说的这些我们也承认,但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肯定是最起码的呀!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们倩倩又不是傻子,我们当父母的就更不是傻子了,我们现在还会出现在这里?”
“车必须有。”吕倩倩的爸爸接口说,“我和倩倩妈妈两边都各是一大家子,有些在北江也算有头有面,如果连最基本的房和车都没有,结婚时还不被亲戚们给笑话死……这绝对不行。”
商谈到这里场面明显陷入了僵局,接下来就算两人将好话说尽也无济于事。这当儿,陈月柳好容易几天没见影儿的头晕疼的毛病又发作了,不过还算轻微她支持得住。
大概是为了表明己方的鲜明态度,吕倩倩的爸妈最后谢绝了易家的宴请提议,推说家中还有事就执意离开,吕倩倩也跟着回去了,客厅里就剩下三口人大眼瞪小眼,个个郁闷到了极点。
没过两天陈月柳就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了,到医院一查就被医生一通埋怨惊吓,乖乖地在病房内住了下来。晚上床前少不了要一人陪护,也不过是简单照应一下不影响休息,这个任务自然就被易宁给承包下来,反正母子俩都是瘦弱体形就挤在一张病床上,连每晚租睡椅的钱都省了。
得到讯闻的亲戚们陆续赶来探望,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的刘淇雅也专程来了一趟,给了陈月柳二百元钱,让易宁感激之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让她挺感谢的还有车间里她的带班师傅徐芳兰,徐芳兰知道她妈妈住院后便跟她说了,她每天早上可以晚点上班,少打一次卡,到时她统计上报仍填她满勤,让她对母亲的照顾更加游刃有余。
这天早上,易宁买来早餐和陈月柳在病房里一起吃完后便上班去,病房在七楼,刚等来电梯,走进去就意外看到了胡绪东。
“咦,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一个同事昨天生病住院,我趁上班前来看望一下。……你呢?”
“我妈妈在住院,我这几天晚上都在陪她。”
“没什么要紧吧?”
“低血糖,头晕,没什么事,观察几天而已。”
“哦,那就好!”
下行中的电梯在五楼停了下来,门一打开又有人挤了进来。
“请让一让!……谢谢!”趁这功夫,胡绪东赶紧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出了电梯
“出来干什么?”她问。
“我们走楼梯上去。你带我去探望一下婶婶。”
“婶婶?”易宁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不过马上就明白了,连连推辞说没必要。
“只是做小辈的尽一点心意。不知者不怪,可知道了哪能装聋充傻,你说是不是?”
“不行不行,”易宁还是摆手说,“我们快点下去,我上班都要迟到了。”
看从电梯下去是暂时没戏,她拉着他走进安全通道,径直要往下去,可胡绪东挣脱了她要往上走。
易宁真有点着急了,独自走下去说“我不管你了,我自己走啦!”说着噔噔噔直朝下冲。等到了四楼,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却完全没动静。想着他该不会自己一个人上去了吧?要是他问过护士进了病房,母亲陈月柳会怎么想?……
“哎!这人真烦!”她只得返身往上走,发现他人不在原地,于是急忙往上赶,也不在六楼,匆匆再上一层看到他站在走廊边才松了一口气。
她轻声抱怨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讨人嫌!”
“走吧!”
知道拗不过他,她便领着她往病房方向走,还没到门口,就提醒他说:“你只说你是我们单位的车间主任,因为关心职工才来,听到了吗?反正我妈妈也不认识。”
“我是胡主任?”他被逗乐了问。
“胡主任辛苦了!胡主任走吧!”她边鄙夷地向他做个鬼脸边说。
对于易宁单位领导的到来,陈月柳当然是受宠若惊,一通感激的话说完后又询问起易宁最近的工作情况。
世上最简单的事莫过于当着一个不知情人的面儿赞扬另一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所谓的皆大欢喜正是此道。易宁听得脸发烧还不能作声,只得附和着陈月柳不时感谢胡主任的关心照顾。
“我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这两百块钱您自己拣喜欢的买好了。”胡绪东随后说。探望病人不买东西直接给钱现在已经是很普遍的事了,根本不算唐突失礼。
“这怎么好意思呢,胡主任。您来一趟我就领担不起,还这么客气。……”陈月柳说。
对于给母亲的钱,易宁当然不能当场夺下来还给他,不过心里始终介怀,后来出了医院门对他说:“绪东,你真心看我妈我很感谢,但我确实过意不去,我不,我……我……”
支支吾吾的她喉头里卡了壳。她本意是想还他一个礼,可怎么还呢?是请吃饭还是请看电影?——在她看来这凡是只有两个人参与的都不太合适。
“你……你……怎么啦?”他学着她的口吻催促她说,然后很贴心地替她解难,“你真过意不去的话,你就请我……”
“请什么,你说。”
“我没还吃早餐呢。你这时就请我吃早点吧!”
“好哇好哇,你想吃什么?”易宁伸着脑袋四处望了一眼,旁边有经营早点的餐馆,生意正兴隆。
“那!”胡绪东指了指远处巷口的一个摊点说,“我就想吃两个炸团子。”
“呸——”她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她兜里确实有一元面值的单票,还好几张。此时她还真想抽出其中的一张砸到他不怀好意的脸上,但想了想觉得还是拿它坐一回公交上下班更有意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油嘴滑舌!”她再一次把这个评价奉送给他。
“再见,”他说,“工作上有什么困难跟胡主任说,胡主任一定尽心帮你解决。”
“哼!……胡主任!”跟他道别后,她搭乘上一辆公交坐下来还在喃喃地说,“瞧你嘴上没毛的样,我们那方主任可是又威严又稳重呢!”
冬阳射进车来,车内显得特别敞亮,照在她身上直暖到心里。
“他这么做不会是真对我有好感吧?”她突然想道,但马上又觉得特别可笑,于是愉快地想着该好好想个法子还他这份人情,反正和他不是一类人,还是不欠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