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胡绪东做了一夜真实的梦。在梦中他又看到了她店里的蓉姐、小桃还有安妹向他投来别有意味的眼神和窃笑,回忆着舒颜带着他上楼去陪着他边看电视边聊天,真是说不出的温馨美好。当然还有她亲手为他泡的一套功夫茶,令他在目不暇接的新奇中细细品茗时,彻底推翻了以往的感受认知,——原来新茶的味道并不仅仅只是在舌尖释放它的力量:他稍一吞咽,在本意不过是对她有心款待的尊重而已的凝神中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奇异暖流顺着喉头漫延而下,随后里面潜藏的温润与清香烟花一样绽成无数的碎滴,再各自肆无忌惮地在胸腹内流逸开去……想不到一杯看着不起眼的茶水居然这么好喝,和眼前温柔的她一样,令他特别舒服充满迷恋,也感到了十足的幸运和必须要努力珍惜的强烈意愿……
自此以后,两人的电话便频繁起来,有时通起话来还没完没了,冷不丁舒颜也会主动跟他联系,问他在干什么,或者让他猜猜自己此时在忙啥,还问他有没有想好下次带她去哪个好玩的地方逛逛等,欢喜得他每回眉眼儿都像不听使唤似的乱抽搐。是个人都瞧得出他人逢喜事的明显变化,不论是朋友还是单位上的同事都纷纷向他祝贺,更令他意气风发。
“绪东,你今天不上班,能不能到茶庄来跟我帮下忙?”一天早上她给他打电话,娇声说,“你放心,我管饭。”
他满口答应说:“没问题,我中午一吃完饭就来。”
“随便你!……那我不和你说了,我还要跟蓉姐打个电话,叫她少买点菜。”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胡绪东哪还敢在家里呆下去,不带耽搁地一溜烟出门,公汽也不坐打个车直接往那儿赶,当他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她面前时离她摞下电话还半小时不到。
“小狗狗真听话啊!”她亲切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对他来说这就便是难得的恩宠和奖赏,于是傻兮兮地陪笑谢恩。
所谓的帮忙不过是跟着她整理一下二楼储物间的货品而已,费不了多大力气功夫。只是才收拾一小会儿舒颜就嚷着累了,不干了,还说剩下的留到下午再做。胡绪东知道她是怕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聊寂寞故意叫他来的,之所以做一半丢一半不过是给他从容留下的借口,因而心头一热也不点破倾力配合。
中午大家吃完饭,胡绪东就在柜台边陪着她说话,还看着她做上一两桩生意,都老半天了她也没提上楼继续整理货品的事。他也不在意,反正只要是跟她在一起,在哪都一样,干什么都行。
“你不累啊?”她问他。
“不累。”
“要是觉得无聊的话你去上面房里看看电视,睡个午觉也好。”
“不用,我在这里陪着你挺好。”
“真乖!”隔着柜台,她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被她那滑嫩的手拂过的感觉一下子甜到了他心窝里。
“糟了!”正你侬我侬的当儿,舒颜突然伸手把他一推,急声吩咐说,“快坐到桌子那儿去!”
他猛然间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既然是她要自己做的必须是无条件服从,于是他赶忙退到一旁,坐在桌边椅子上顺着她的目光向外边望。
原来朝门口走过来的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一进门就冲低着脑袋假意拿着笔在账本上戳戳点点的舒颜嚷:“铁娘子,忙着呢!又歉了多少黑心钱?”
“哟,是韵子来了!……对不起,我正在忙没看见你。”
大堂里就两个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外面,大概是在等里面的蓉姐给他拿货吧,朱韵扫了一眼没在意,只顾对她说:“下午我休息,你陪我逛街去。”
“啊?”她偷眼望了一下胡绪东,胡绪东心里正紧张着呢,生怕她答应,于是屏息静听。
“韵子,真不巧。待会儿茶庄里要来一批货,我正等着接收呢!”
“还有她们啊!”朱韵不耐烦地说。
“有些事是能交给她们,可今天不一样,必须得我亲自来。”言毕她也被自己的语意双关给逗乐了,不禁又瞥了他一眼,见他也正偷笑着朝自己望。
这当然没能逃过朱韵的眼睛,但她没有放在心上,还是一个劲地缠着舒颜让她改变主意。
“今天真不行,那是批新货,里面的茶叶品质我得当着他们的面亲自验收,不然混了次等货我可要赔死。你真希望我这样?”
“真不行啊?”
“明天!明天我一定陪你去!”
“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她失望地说,“不过我来之前都跟剑涛说了,让他晚饭到食堂里吃。我下午就不走了,你得管饭!”
“那也不行!”舒颜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一说完就后悔了,马上改口道,“行,行……我说错了,那是必须的。”
朱韵本来就对旁边的这个陌生小伙子既不喝茶也不拿货还支楞着耳朵专门听她们姐妹俩说话的举止感到奇怪,这时见她的反应如此反复又反常一下子就灵台澄明,想着自己真是猪脑子,两个人在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眉来眼去好多回就只差打情骂俏了,自己居然没及早看穿,于是她懊恼地走进柜台内,把舒颜的脑袋扳过来凑在她的耳边说:“老实交代,这个小白脸是不是你的新相好?”
反正也没瞒着的必要,既然让她猜到了,舒颜就得意地对她挑了挑眉毛算是承认,然后扭头大大方方对胡绪东说:“绪东,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朱韵,我的高中同学。”
“这是胡绪东。”她又向朱韵介绍说。
两人相互点点头,各问了声好,便都不再说话。
“绪东,我有话跟韵子说,你先到楼上自个玩会儿去。”
他正求之不得,于是礼貌地和二人告别。
“我说颜子,你可真行,这个新相好看来比上一个还要乖啊!……”
朱韵刚说完这句话,胡绪东就听到后面传来异常响亮清脆的“啪”的一声。
“你乱说什么?”等胡绪东上楼的声音消失了,舒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摸了摸朱韵的手臂说,“疼不疼啊?……活该!”
朱韵愤而一把掸开,自己用力揉着咬牙痛骂道:“见色轻友的臭玩意……几天没见就勾搭上手了,还他奶奶的护这么紧,是不是生怕让我吓跑了他呀?”
“你奶奶的!”她回骂了一嘴,然后低声下气地求饶说,“小声点不行吗,别真让他听见了。他心肝小,你别给他心里整事。”
“咦,看不出来你还认真了。”
“怎么啦?你是不是要我一辈子为那个小混蛋守着变成老姑娘才开心?凭什么啊?……”
“那你真把他放下了?”
舒颜面色一沉,黯然地说,“跟你说实话吧,哪这么轻易放得下,可不放下又能如何?……”
“那也是!”朱韵无限同情地说。
“韵子,前一段你告诉我说他结婚了,我实在是心里难受,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他。每天晚上我都觉得自己又快要疯了,后来想到必须要换种方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正好我妈说要找人跟我介绍对象,我就答应了……就是他。”
“他是干什么的?”
“说是在电力局上班。不过我也懒管得这些,跟他接触这些天来,觉得脾气还算温顺,没什么坏毛病,好相处,我心里也轻松不少。说心里话我还挺感激他的。”
“那你还是要深入了解一下才更妥当。”
“哎——”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朱韵简直感觉那是从她灵魂深处被放逐出来的,不禁心里一酸,连眼泪都要挤出来了。
“还有必要吗,韵子?我还能指望什么?……跟谁不是一样过?只是过得坏和过得不太坏的区别而已!……”
二十分钟后,舒颜独自上楼去看他,只见房间里悄无声息,他一个人站在窗户前望着外面发呆。
她亲密地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问:“绪东,怎么傻站着?不累吗?”
他没回答,只看了她一眼问:“你那朋友呢?”
“走啦!……你在这儿,我怎么可能真把她留下来。”
胡绪东“哦”了一声就又沉默了。
“小心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闻言望向她,脸上分明堆满了嫉妒和不快的醋意。
“绪东,我也不瞒着你了。”舒颜认真地说,“刚才韵子说的你也听见了,我以前是谈了一个男朋友,还……还……反正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绪东,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也不会怪你的,今后我们还是朋友!你说是不是?……”
胡绪东还是半天没动。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任由时间从眼前流逝。
“绪东,我先到楼下忙会儿。你别一个人闷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要是想回去,我送送你……”她双手捏着他的左胳膊温柔地说。
“颜子!”他终于肯吭气了。
“嗯?”
“你不是说下午还要继续整理储物间的吗?”
她一愣说:“怎么啦?”
“你……你去找块大抹布找个大水桶来。我今天不把里面擦得干干净净我决不回去!”
“好啊!”她欣喜地拉起他的一只手像拉着一个赌气的孩子朝外走。
“颜子,还有,”走到门边他又不动了。
“说啊。”
“晚饭我要吃小龙虾!”
她哭笑不得,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连连点头说:“好好!我就说你心肝小,没想到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