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进入了炎炎夏季。这天吃饭时王庆梅试探着对胡绪东说:“儿啊,过去了的事你再怎么想着也没用,该放下了。”
他听了往嘴里扒口饭说:“妈,我知道!”
“那要不要妈托托人……”她停下来望着他,随后小心地继续说,“当然,要是你自己到外边玩,碰上合心的就更好不过!……”
“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天气热,没啥心情。”他说。
王庆梅连忙点头:“也是。好吧,过一段就过一段,反正又不着急,关键把人看准喽。”
他停住了筷子,嘴里细细地嚼咬着。母亲别的话还好,单单这最后一句他可不爱听。想着舒颜怎么啦?又不是十恶不赦!就算是他们所有人口里的水性杨花,那……那也毕竟事出有因,都能怪到她一个人身上么?再者,她平日里对自己对他一家人可都好着呢,哪个敢不承认,这是能轻易一笔勾销的?此外,另找一个人又如何,真找到了,他不相信还能比得上她!
“哎!”他在心里叹息一声,觉得今后的日子也就这样了,尽量找一个通情达理的,能和自己一家子合得来点就够了,等有了孩子,好好地疼爱陪伴着长大,那日子不就马马虎虎地过去了!
“咳!”他突然记起那几块手帕,想到它们轮换着被别针扭到奶孩儿衣肩上的情景,竟一时忘形偷笑起来,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咳了两声勉强遮掩过去。
但这没有逃过王庆梅和胡国建的眼睛,两个相互望了一眼,彼此都读出了欣慰,仿佛那漫天的浊云终于碎散开,阳光撩开面纱,相信不久后就会天朗气清。为此,王庆梅其后独自在厨房洗碗时没少偷抹眼泪。
今天在胡绪东那没有碰钉子的她对儿子的态度很是满意,这事在面上暂且就搁置着,但暗地里她开始求几个稳当人去张罗,看是否有合适的对象,先踅摸好备着,过一段再探探儿子的口风,只要他一点头事情就先妥了一大半。
这一年的夏天感觉又热又漫长,好不容易迎来了秋凉,王庆梅就迫不及待地隔三差五开导起儿子。
“试试看吧。”有点不耐烦的他随口答应道。
这一天晚上,他被王庆梅带到了一户人家里,女主人是王庆梅相熟多年的一个老同事。在她家里,母子俩见到了为他介绍的那个女孩,。只看第一眼身高样貌身材都还过得去,这让王庆梅挺满意,特别是当这个名叫刘琼的女孩在羞涩地望了胡绪东一眼后很有礼貌的叫了她一声阿姨时,她更是欢喜得很,觉得她矜持但不内向,聪慧还有教养,只要不是装的和儿子正相配,于是和刘琼亲热地拉拉家常的同时不断偷眼对陪在一旁的大姐投去赞许的神情。
胡绪东在一边也偶尔能插上一两句话,明显都是刘琼有心引导免得他有冷落之感的特意所为,这让大家都感受到了她的体贴,也令胡绪东对她印象大好。
过了一会儿,两位老同事默契地起身推说有事便把两人送出家门,让他俩自己随意转转,胡绪东就跟着她出去了。可能都有些不好意思,在走出大院前两人都一声不吭,等来到街边,胡绪东停住友善地望着她时,她抿嘴笑了一下说:“绪东,我们往这边走走吧?”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甜美,不腻不嗲让人听着舒服。两人就这样并肩漫步在灯光怡醉的人行道上,从各自的家庭、职业还有爱好等聊起,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那些在对方说话时展露的笑容也不再只是礼貌的附和物。
“我离过婚你知道吗?”走到一条河边时胡绪东善意地提醒她。
“知道,张阿姨跟我说过了。”刘琼并不惊讶。
“那你?……”他望了她一眼,纷长的秀发显得妩媚,却又看不出一丝柔弱。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会意扭头说,“都什么年代了,老一辈们看重这点很正常,但日子是我们过的,只要自己开心,又何必拘泥,那岂不是自寻烦恼。你说是吗?”
胡绪东被她的善解人意感动了,说:“看不出你挺豁达啊!”
她听了不禁捂嘴笑起来,指着他说:“有这么形容女孩的?”
见他一脸尴尬,她又说:“看你这么诚实,我也跟你老实交代吧。我其实很早就谈过一个男朋友,都快谈婚论嫁了……可是后来我爸爸突然患上重病,家里……家里就一下子垮了。你也可以想象得到,他父母怕我家是个无底洞,于是就这么拖着。这可以理解,后来我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想耽误他,就……就……哎,绪东,也许你听了会有点不开心,我也不想骗你,其实当时我真舍不得,可没办法,人一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刘琼一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不过“人一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这一句话却像一道被犁铧深耘开的垄印,令胡绪东反复地在头脑中回味。
“那你爸爸现在呢?”过了一会儿他问。
“过世了!”她低声说,“想着一定要活得有尊严,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妈,看不起我家,这几年也不想再恋爱,只顾着跟着妈妈一齐做点水果生意打拼,直到前不久弟弟结婚了,我才从这种生活中解脱出来……这不就答应妈妈谈谈,看看是否有合适的!……”
“你真刚强。”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才不想这样呢!这不是没办法的事么?……其实……其实我和那个前男友之间,我们该发生的……也都发生过了,你也懂的,我不想隐瞒你。你和我以往的经历也只不过……是一张纸的区别而已,确实没必要放在心上的。”她体贴地望着他说,“还有,我虽然不像你们一样有单位有正经工作,但如果我和……和谁好了,我一定不会成为哪家的负担的!”
她说得很轻柔也很坚定,令他心生真诚的钦佩。
旁边是一座拱桥,不宽,上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大概是脚走累了,刘琼很开心地对他说:“我们到这儿歇一会儿好不好?”
胡绪东当然不会拒绝,两人走到桥中央,倚着一侧的桥栏杆休息。凉爽的风像是各自母亲拿蒲扇缓缓扇过来的,特别抚慰特别沉醉。
“你瞧这儿的景色多美啊!”她环视着周围说。
“是啊。不过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说,“前两年还像一条死河,才改造完,修了护坡栽了树,两边建了景观平台。要是早点来,这儿还热闹着呢!”
“你知道的真多,我老是呆在家里,很少出门的。”她手衬着脑袋望着他说,一脸的向往。
这时一轮弦月挂在天上,映到暗波摇曳的清绿河面上轻轻地浮荡,极易让人在这片华灯轻抚下的宁谧旷远中神思恍然,产生遣怀神伤的落寞感受,对于生活中受到过挫折的人尤是如是。
胡绪东很自然地想到了舒颜,事实上从见到刘琼的第一眼起,她就在眼前挥之不去。刘琼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还有每一副神情都在他心里被重新编剧,换成了另外一个的她在不停演绎,以至于有时候同刘琼说话时都有些走神,好在时时提醒自己,免得因她看出心不在焉而产生被轻视的折辱感,这必然十分失礼。
这会儿刘琼的情绪肯定也受到了眼前这番情境的影响,只是默默地看着,于是沉静中的他心潮翻涌,刹时仿佛重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个夜晚。
那一天还很热,在城市的另外一片街道上,他来到优比茶庄旁边,鼓起勇气拨通了王庆梅从介绍人那儿替他弄来的舒颜的电话。
“你在哪儿,我马上出来。”她说,那声音如天籁。
不过马上他的心蹦得更欢了。他第一眼看到她从茶庄内走出来,脑海中嚯地刮起一阵清风,把厚厚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他读到里面最美丽的童话,其中梦幻般的场景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给——”他红着脸递给她一枝玫瑰,这是他们一家子特意叮嘱他提前预备的。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她一时不知所措,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后还呆了片刻。后来红着脸的她举起来闻了闻才对他说了声谢谢,随后一把将所有的花瓣扯下来,扔掉花枝。
“真香啊!”她拉开包包口,很小心地将它们全洒进去,最后将手掌放在鼻子下又嗅了嗅,很开心地说。
他也格外欢喜,觉得她这样的行为十分妥帖,毕竟不是情人节不是七夕让她总捏着这枝花在街上逛太招眼,还让两人都不自在。
“这个女孩真好、真聪明!”他和她在街边走时在心里想。虽然两人也一路说说笑笑,可当时他紧张得都要透不过气来了,小腿肚都在打颤。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不停地偷偷看她,他知道被她发现了,认定她在心里正取笑自己,但就是忍不住。只要她望一眼自己,浑身就像被一道电流瞬时击中,又麻又热,那滋味延绵至今无法忘怀。
两人就这样绕着这片街区拐了个大弯,回到茶庄前两人友好地互道告别,回去后他便失眠了。甜蜜的回味里他巴心巴肝地想了她一晚上,直到最后在疲倦地睡去之前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很震惊也更欣喜若狂的结论。
“舒颜!嘿嘿……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