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86
    时近夜里十二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满城震响,在整点的那一刻终于达到了最高峰,那刺破黑暗的灿烂光焰与响彻云天的碎繁轰响几乎将每个人的亢奋与满足都带着了顶点,随后大地慢慢平静下来,各家各户中的人们都如出一辙地和挚爱的亲人互相说句“新年快乐”后便纷纷离开客厅回房睡觉。在他们的意识里,这天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自然,如水到渠成,根本没有别出心裁徒费脑筋的心思。

    但刚离婚的胡绪东必须是一个例外。傍晚时分,他怀着家人不需要他产生的深长愧疚也不顾他们的执意挽留,在父母还有妹妹这三人齐齐倍感伤心失望的眼神中匆匆离开,路上一点都不带耽搁的很快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冷清家中。从这时开始,传统习俗的影子在他身上找不到半分。大门上没贴春联,家里也没预备爆竹,电视机关着,屋子里听不到一点欢快的喧声。他也没有守岁,只做了一件事便沉沉睡去,所有的灯都关着,根本不合时宜的漫长黑暗再一次重重包裹着他,耳朵像被堵得死死的,连交子时刻的普天同庆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扰到他的梦境。

    他的梦境里还能有谁?一个主演和两个面目都不甚分明的配角分别搭起了两台迥然不同的冷热戏。一会儿,他和舒颜恩爱如初,还生了一个孩子,一家三口甜甜蜜蜜地幸福生活在一起!……可下一个场景中,这一切都刹时消失殆尽,只有一脸阴沉的舒颜冷冷地对他说:“绪东,我不爱你了,……不对,是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我要走了,再见。”她转过身,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因为他俩走得太快,快得他因为肺腔中不舒服咳了两下,才一眨眼便不见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迷雾,是阴霾,将他笼罩而无法呼吸。

    以前他每次都这样醒了,只要一醒来他就疲倦地爬起身来,打开衣柜和每一格抽屉,抚摸着她上次未及带走的每一件衣物和其他遗留,仿佛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她的爱意,包括他再次上床入眠后能重回那个幸福梦境的神奇魔力。

    这样的事他刚才又就了一遍,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他暂时理智地对自己说,明天就迎来新的一年,他不能将所有的不快都延续到即将到来的崭新一天里。果然,他什么都梦都没有做,像莫名丢失了一截离奇的时光。

    当胡绪东正月初一的早晨醒来时,他不出意料地病了,好在问题不大只是发烧而已。他喝了几杯热水再到父母那儿时,一眼便看出异常的王庆梅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回到自己的住处,看着母亲几欲掉泪的眼神,他没有再执拗,又变回了他们印象中的那个听话的乖儿子。

    最初他还是难展愁颜,见一家人都因自己而百般小心翼翼心里实在过意不过,有一次他附和他们之间的说笑强装着笑了一声,连自己都认为很生硬,他们一愣,随后都很默契地笑得声音稍大了些,这让他的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和鼓励,后来就开始有意地插上那么一两句,吃饭时哪怕再没胃口都试图嚼出一番味道来。慢慢的,这个突遭羞辱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四口之家好不容易开始有了复苏的兆头。

    至于对舒颜,他仍然想着,有时还很强烈,但不似先前一样只要想到便泪流不止,他已经努力做到不把这种情绪写在脸上让心有不甘的他们咬着牙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切实际的梦,虽然也还做着,但似被橡皮擦涂淡了一样不再记得那么分明,那么刻骨铭心。

    反正有王庆梅经常过去看顾一下,他好像慢慢淡忘了那个自己的家,过了大年初七他开始上班没回去,元宵节过后胡冰上了学他也没有回去,等吹到脸上的风不再冷、路边光秃秃的枝桠上绽出了芽蕾时他还是没有回去。直到有一天夜里从睡梦中惊醒,他突然问自己:“颜子呢?”然后想了一下,才发现真正变成了完全回不来的有些陈旧的记忆。直到这时他才觉得自己好像能面对这一切,告诉自己终于能回家了。

    星期六的中午,他吃完饭便出门回家。这两天都是晴好天气,估计往后还会持续上几天。一路沐浴在阳光里的他心情也不错,走到门口时微微出了点汗挺舒服。家里没有什么变化,可以说从看相上比他离开的那天要好多了。因为春季天气变化无端,所以母亲王庆梅来得很勤,大概每隔一两天就来通风,有时还擦洗打扫,这样落在他眼中便是窗明几净、空气清新。但他马上发现王庆梅做了一件令自己不置可否的事,那就是把舒颜还留在这里的所有衣物都塞在了两个大编织袋里,扔在密封的阳台上。开始他一进卧室打开柜子时还骤然惊慌不已,急着四处找了一遍,后来看到了,拉开拉链闻了闻,衣服都有了霉味。想来按王庆梅的脾气是会毫不犹豫地扔掉甚至把它们付之一炬,但她没这样做,估计忍得手酸肝疼,明显只是怕儿子不喜欢她这样做。

    “世上还是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个宝!……”

    胡绪东边唱着感恩妈妈王庆梅的歌,边把两个大编织袋里的所有衣物都翻出来,一件件仔细整理好摊开铺在地上、沙发上、茶几上、凳椅上。好不容易摆完,一看,眼前花花绿绿的,鲜艳得像公园花展的一角,还是特靓丽的那一块。看着看着,有点心酸黯然,但又很快将它驱散了,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神情,他回想着和舒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快乐时光,每一幕都是那样的美好,于是喟叹自己干嘛那时候不懂得珍惜,果然只有失去了才感到后悔。

    他已经这样沉醉了好一会儿,摸了摸脸脸颊,两行眼泪不知什么淌了下来,可他并不难过,只是静静的欣赏,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最后眼都快花了,无意间在头脑中浮现出了唐僧师徒在通天河边晒经石上晒满经书的画面,唐僧是和尚,本地也把单身汉叫和尚,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遂自讽了一回,心里轻松了好多。

    这个难得的明媚双休他就把全部精力都耗费在了这堆衣物上,有些就放在洗衣机里洗干净,不适合机洗的就在卫生间里埋头细细搓洗。好不容易都晾挂起来了,阳台内外满满都是。后来他又一件件地闻辨,凡是还有气味的,哪怕只是心里像感觉有,他就又不厌其烦地再来上一遍。等到所有的衣物都干透,他便利用几个晚上的功夫一件件耐心熨烫平整,直到摸在手上都滑溜得像丝绸柔顺得像绒毯才算大功告成。

    但这又让他感到几分失落,因为他要彻底同它们告别了,同时告别的还有这一段婚姻所带给他的沉重负荷。他要一齐抛掉它们,虽然可能永远无法从心中抹去,但他要计划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一同被得干干净净的还有这两个大编织袋以及他从这堆衣物中抖落出的几方手帕。他记得是上次参加杜启的婚礼时女方的哪一位伴娘送的,人长什么样早就没了印象,不过撞他的那一下倒是挺狠。可这也怪不了人姑娘,谁叫他们当时闹得这么厉害呢!

    这些当然跟自己没一毛钱的关系,问题是这几方喜帕又勾起了他的无限感怀,他还对舒颜说过要把它们留着给两人将来的孩子擦鼻涕口水用。

    “还是留着吧!”自言自语中他有些赌气地说。虽然两个人已经分开了,但他尽早会拥有自己的幸福,当然还会有孩子,它们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老同学,这两天能抽出点空帮我下小忙吗?”

    胡绪东望着沙发上的两个满满当当的大编织袋,还有一个旅行包,里面装着舒颜的几个化妆盒还有各类饰物零什等,归总起来也不少。至于还有其它在她陪嫁时带过来的被絮等就没有还回去的必要了,真要这样倒显得小气做作。

    “是绪东啊!没问题,反正这几天生意也闲,随时听候差遣。”电话那头的杜启想都没想,满口答应。

    胡绪东因夫妻感情不和离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也隐约听闻其中另有隐情,大概真正的原因是他老婆与旧爱死灰复燃,这让他的朋友们都感到很气愤,偶尔也聚聚让他散散心。

    他说:“借你的车一用,把颜子的几件东西给她送过去。……你知道我是不方便去的。”

    “那就明天早上?”

    “行,到时我请你上馆子。”

    第二天早上十点多钟,杜启便如约开车来了,同行的还有他才结婚小半年的媳妇儿刘淇雅。两人先在胡绪东家里坐了一会儿,随后一人搬一样下楼,在胡绪东的叮嘱中,小两口开着车直奔优比茶庄。

    “我倒要看看这个风流婆娘到底长得什么样!”坐在副驾位上的刘淇雅带着不屑对丈夫说,这也是她硬要跟着来的唯一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