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85
    日历又翻了一页,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明天就是小年。阴冷的天空中还在飘着雪花,不大,可也没有停的迹象。舒颜穿了件水蓝色中长呢衣出了门,这里距民政局并不太远,她撑着一把伞独自在街上走着。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是没来还是来了一家子还是只有绪东一个人在,她一路不安地想着。

    “颜子!”

    民政局近在眼前,再过一间建筑就是。她的目光紧盯着前面,在它门前的人行道上细致辨寻胡绪东的身影,根本就未留意两边,没想到突然被路边的一个人叫住了。

    她浑身一震,马上便听出是胡绪东的声音,停下来一望,他就站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因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根本不打眼。他的脸色只稍比以前苍白些,也瘦了,好在不太明显,这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你怎么站在风口上,不冷吗?”

    “我……我……”他朝前头看了两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舒颜明白了,他是想说他不好意思站在民政局门前,虽然没有人会关注他,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但他心里却不这样想,总是觉得只要自己知道的基本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就像这时他穿得衣冠楚楚就并不等于他不伤心不难过一样,那是装的,目的不过是让外人从表面上看,还觉得他是一个基本上没什么破绽的正常人而已。

    舒颜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请假了。”

    “没……没事!……”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眼圈顿时红了,舒颜这才看清楚他眼窝深陷,围圈都是黑的,显然一个人在家里根本没休息好。

    想着自己这几天心花怒放和周伟栋过得百般恩爱,她不禁又愧疚到了极点,声音颤抖着说:“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可别都憋在心里。”

    “颜子,你别这样说。我……我……”像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的,他突然一把抱住她,泣声说,“颜子,我……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也离不开!你……你回来吧!”

    她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有雪花飘落在脸上马上化成了一个个润湿的寒点,还有落到眼睛里令她不得不眨一下,顺便带出了一痕热流。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个子高高的,她看到了他望向自己时的不解与愕然的神情,于是立即想到了那个难忘的夏夜里从她所呆立的宽大墙柱前匆匆而过的萍水之客。那个陌生人绝不会想到,在他走过的那一条路上,后来开出了一朵最美丽的玫瑰,然后谢了,现在又要含苞怒放——只要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只要呆会儿她和胡绪东从前面的那栋高大朴实的建筑里再走出来。

    “让一切都结束吧!……求你了,绪东。”她一动不动,无力地说。

    如同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心窝一样,她感到一瞬间胡绪东的双手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然后慢慢地松开、松开、再松开,最后完全颓然垂下来。整个人也变成了一截刚从河里分割并拖拽上岸的冰柱,那样透明,让舒颜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内心。

    “走吧!”她最后一次挽着他的胳膊缓缓并肩向前。

    “东西都带好了吗?”

    “嗯。”

    “和爸妈都商量过了吗?”

    “嗯。”

    “那……那……协议书写好了吗?”

    “嗯。”

    两人已经走进了大厅,舒颜把他扶到旁边等待区的椅子上休息,让他情绪平复点。

    “给我看看好吗?”

    他抖抖索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递给她,随后双手捂着前额把头深深地低埋了下去。

    “绪东,不要这样!”她伸手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柔声说。

    协议书很简单,对舒颜来说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因为自己本来就没有真正融入过。

    “绪东,就没……没有什么要我补偿的吗?”

    他摆摆脑袋痛苦地说:“颜子,我问你,你能赔一个你吗?……今天你要离开我了,妈说以后也不再管我了,我今后就是一个人了。……好孤单啊!……”

    “绪东……我……”舒颜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脑袋变成了结实的木头。她张大嘴巴,深深地吸了几口,寒气便穿透了全身。她还想安慰他几句,但觉得说什么都没用,都是假的,只能让她觉得自己更虚伪,更像一个处心积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耻。

    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地在椅子上足足坐了快半个小时,再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他俩便从这间大厦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我先走啦!”在路边,她对胡绪东说。她一步路都走不下去,只希望快快回到周伟栋的家中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卧室里,管它是痛哭一场好还是睡它个昏天黑地也罢,她只想找一个能承托起自己身体的依靠,它必须是死的,必须是没有感情的,必须是能让自己撕、自己咬、自己捶头顿足疯狂一场的。

    “颜子,你……”他嗫嚅着,脸变得更惨白。

    “绪东,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慢慢说。”

    “没什么!……颜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到那儿去乘车?”他抬起手指了指她来时的方向,像用竭了最后一丝气力似的说,“我只有这最后一个请求了。”

    “绪东!”她心如刀绞,抱着他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果然冷得没有一点儿生气。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任脚步踉跄泪水滚落,任纷扬的雪花在灰蒙的空气中渐渐模糊了自己在他悲戚眼中的身影,直到远远地再也不能被他所望见。

    “颜子,吃一点吧!”做好饭菜的周伟栋在床边轻声对她说。中午,回到家后的他看见家里冷冷清清,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吓得魂都要飞散的他赶忙给舒颜打电话,听到极微弱的铃声从卧室里传来,才松了一口气。

    她根本没反应,他想去拉被子,却被她牢牢地扯住了。

    他不敢再叫她,也不敢陪在旁边,怕她一个人因为不愿见人而将脑袋一直缩笼在被子里,不管是关卧室门还是房间大门都故意制造出重重的声响以提醒她。而且他更不敢请假,他必须要上班,因为这是他对她的承诺和人生悲情时刻的最好安慰。

    晚饭舒颜也没有吃,不过总算把头露出来了,还说了“不想吃”这三个字。她头发乱得像荒草,几绺胡乱搭在脸上,黑与白的反差异常鲜明。等到夜里周伟栋上床睡觉时,正睡得昏沉的她似无意识地挪过来,像一只粘人的小猫脸贴着他的胸口蜷在身边,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半夜,睡得模糊的周伟栋感觉手臂上有点痒,一抬手就碰到了她的胳膊,原来是她在轻挠自己。

    “宝贝,你醒了!”他疼惜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肚子饿不饿?”

    房间里黑得厉害,他摁亮壁灯,只见她的一双清灵眸子正炯炯地望着他。

    “吃不下。”她声音沙哑。

    “伟栋,”她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不是故意想吵醒你的,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吧。”

    她十分认真地说:“如果你不爱我,或者不想跟我在一起,你一定要早点说,我不会怪你……真的不会怪你!……我……我就回到绪东身边去。……伟栋你别误会,我不是说我不爱你了,我只是不想……不想他……这么难过!”

    听着她的轻啜,他十分平静地说:“你去吧,这时就可以去!……真的,我也不会怪你。你从这里到一楼门口大概要……三分钟吧,我只在那里看你一眼,应该——三秒钟就到了。”

    “呸!”她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看他。

    “我想过一段时间我们再结婚。”过了一会儿她止住了噎声,说,“至少……至少得把明年春季过了!……”

    “没问题。”

    “我还不想办婚礼。”

    “我也不想办。”

    “真的假的?”她猛地回过头支起身子望着他。

    “说假话有红包吗?”他把她拉下来搂着,还缓缓抚摸她的后背说,“在最美好的时光嫁娶最心爱的人才是最神圣的婚礼。哪怕有一个缺憾就失去了它的全部意义,只会成为一个无聊的过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就算勉强再来一次婚礼,我们还觉得它珍贵吗?我们还会付出全部热情把它当作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吗?我们会彻底忘掉过去吗?……颜子,人生中不是所有的错过都能弥补得了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怕和你到时都变成道具,任由他们摆布,还肯定有人会对我们指指点点,这样的感觉只要想一下都烦。”

    “那就全听你的!……喂,你说你这人烦不烦,还有什么你一口气都提出来呀。我保证都举双手同意。”他真的举起了双手说。

    她终于轻松地笑了,故作神秘地贴在他的耳边说:“我还想要个孩子,特别想要!……我有时觉得宝宝就在眼前晃啊晃啊,特别可爱亲切,有几回我都快看清他的模样了!”

    “真的?让我也看看。”

    说着他关上灯和她一同仰面躺着,两人脑袋也紧紧地挨在一起。房间里重新变回一片黑暗,但在他俩睁得亮亮的眼睛里那光芒仍然明亮如昼,他们俩手携手正走在这片无边的灿烂中。

    “亲爱的,你看到了吗?”过了一会儿,她兴奋地问。

    “看到了,”他的声音十分陶醉,“和我的宝贝颜儿一样,那样漂亮,那样乖巧,还有点小脾气呢!……等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一定把她抱个够、亲个够,我周伟栋发誓!……咳,颜子,怎么办呢?你说我都快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