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丝轻响,是门锁被小心扭转的声音,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舒颜立刻屏息闭眼一动不动,知道是自己正念叨着的眼下这位唯一同盟军来卧室里察访她。
果然,门被开了一条缝,因为她看到了从眼皮中透进的一层极薄的简直不能被捕捉的亮光。尽管低得几乎没有声音,她还是感觉到周伟栋已经走到了床边,借着外面的微亮正凑近了细细地欣赏自己。
“不要吓我,我不想将来得心脏病而死。”她努力平静地说。
马上她的耳边响起了周伟栋难以自持的笑声,口中冲出的热气比刚才轻喷到脸上的他鼻子里的呼吸有力多了。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他摁亮了壁灯说。
“你怎么知道?”她没好气地爬起身,他赶忙帮她穿好棉上衣。
“你管得着吗。对了,颜子,你先摸摸我这里……”他靠在她旁边指指自己的左肩膀说。
“怎么啦?”
“你先摸摸嘛!”他神秘地说,还解开衬衣上头的两粒扣子,抓着她的手贴着颈边探到里面。
“有什么感觉?”他热切地问。
见他这么认真,她有些担心地慎重摸起来,摸了好几下后疑惑地说:“没什么啊?”
“当然没什么啦!”他高声说,“难道你还真想我有点什么?……断了?或者被剜掉几两肉你就高兴啦?真是,……什么人哪!……”
舒颜被他的话逗乐了,但又觉得他并不像单纯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于是问:“说,怎么回事?”
看来他很满意她这样追问自己,周伟栋一脸骄傲地搂着她讲起事情的原委。原来他刚才送母亲陆燕回去后,一家三口难得地坐在一起说了老长时间的话。当然事先陆燕向他警告过别把和舒颜的事告诉他爸,大家避开了这个话题谈了很多,主要是关于周伟栋工作上的,看来周棠很满意儿子这段的表现,说了许多夸赞和鼓励的话。
“我看时间不早了就起身回家。”他继续说,“没想到爸爸居然把我送出了门!……颜子,你知道吗?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在门口,他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对,就这只。他说,‘栋儿啊,年轻人工作比的就是吃苦肯干,这么简单的道理谁明白的早谁就受益最多,你一定要争气啊!’……”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你说在当时的情形下我除了说‘好的,爸,请你和妈都放心’之外还能说别的吗?”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真上道!他乐坏了,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心里其实想说的是:哎呀!您们二老想多了,我才懒得跟你们俩争气呢,我要为我的宝贝颜儿争气!”
瞧这话说的,舒颜感动坏了,什么烦恼都尽被抛到了爪洼国,于是扑上去抱着他的脑袋狠狠地啃起来。
“宝贝,还亲一会……”感觉他头要动,她手上加大力气咕哝着说。周伟栋当然心领神会极力配合。
“好啦!”直到确信没从他的嘴里闻到一丝食物的味道,她才满意地放开他说,“咳,听你说这么多,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周伟栋屁颠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说:“等着,我先去拿电脑架。”
“不用,”她拉住他,“咱们去客厅边看电视边吃好吧?”
当然好啦,他现在一点儿困意都没有,说:“早知道就在这里装一台电视了。”
她边快活地套上棉裤边说:“装在这里有个屁用,就冷天里看上几眼,不是浪费吗?”
“也是,”他说,“再说,在卧室里看电视有一个大坏处。”
“快走啦!……什么坏处?”她搂着他的胳膊好奇地问。
“坏处嘛……就是影响灵魂的交流!”
“呸,”她乐得够呛,“还灵魂的交流,你就直说是身体的压榨不是更贴切?”
“哈哈,身体的压榨,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都开心地大笑起来,肆意的声浪四散游荡,撞在窗玻璃上,那细微得令人根本无法觉察的震动让外侧许多好不容易粘在上面的小雪籽松脱开,直坠入底下的沉沉黑暗中。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心事重重的舒颜就醒了,她尽量慢点起床,可还是惊醒了睡得正香的周伟栋,迷迷糊糊里歪起脑袋问她怎么啦。
“我睡不着,先起床了。”她亲了他一下说,“你继续睡,我做好了早餐再叫你!”
他听了放下心来,翻了个身便倒头继续睡去。
“绪东,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所有的后果都必须由我一个人来担负。明天早上九点钟请你带上证件和结婚证,我们民政局门口见吧。另外,你和爸妈商量一下,如果需要任何补偿,只要提出来我决不推诿,也决不讨价还价。”
这一段话语气客气得近乎冰冷,但没办法的事,她不能留给他半丝余地和幻想,从刚才一睁眼起,无论是穿衣还是洗漱,就算是坐在马桶上,她都在紧张地构思准备发给胡绪东的这条短信,这会儿在手机上编好,又反复读过几遍,就在确保操作无误后发了过去。
早餐很简单,就是加了点肉丝、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的汤面,周伟栋吃得很香,看着也不像是讨好她而刻意为之,这让她很开心,作为奖赏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他。他也不推辞,几口嚼咽下去还面露无限满足和回味的神情。
“明天每个碗里再多放一个!”他向她提要求说。
“想得美!”她回应说,“明天没戏,明天煮点稀饭,我再去买点花卷、油条,你看怎样?”
这是在换着法地搞营养早餐啊!周伟栋满意地说:“当然好啊!不过颜子,咱俩千万可别把每天的早餐当成了包袱,只要干净方便就行,你说是不是?”
“知道——”她拉长了音调说,“对了,等会儿咱们一起出门,你先把我送到我爸妈那儿去。”
“啊?那我不是还要先准备点礼品?……咦,买点什么呢?……不是我说你,你这人也真是,昨天晚上也不提前说一声。”
“你想多了,你把车停得远远的,我自己一个人去。现在他们不欢迎你。”
周伟栋听了尴尬地笑了笑,抢着把碗筷都收拾到水池里去。
“你今后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在行驶的轿车上,舒颜笑着对他说。
“什么心理准备?”
“假如我俩今后好了……”
“对不起!”他一口打断她的话很是郑重地说,“麻烦旁边的这位女士把最前面两个字给去掉。否则,我拒载!”
“遵命!”在车上她不敢过分笑闹影响他开车,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今后好了,你在我家里恐怕不太好过。”
“此话怎讲?”
“我爸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我估计我妈将来对你会一直不冷不热。原因么?……想来你也猜得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欠不得别人半分人情,宁可自己做牛做马吃闷亏,这样至少她的心里会好受些!……”
“那也没关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像你说的,做人不能靠嘴上功夫要看实际做了什么,我不会让她老人家失望的,当然还有你爸。”
“那要你变成一条狗你愿不愿意?”舒颜想起到了她那天向母亲形容他时打的那个比方,突然间笑得厉害,好在有安全带绑着她才不至于前仰后合。
“吃药了?”他扫了一眼说,“只要是她老人家允许我做一只堂堂正正的狗,我就愿意。谁也管不着,包括你在内。”
“放心,对于你这只狗,我一定会做好监督工作,省得你到时嘴馋了乱吃……”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抖了一下,是他一个轻刹表示无声的抗议。
相比舒颜所经营茶庄的娇小格局,这个正宗的优比茶庄就气派得多了。一踏入门内就像走进了一般规模的宴会厅,整整齐齐的圆桌皮椅,有些还用帘布隔挡开,每个桌子上还摆着一套茶具,都被一块绸布罩着,两个穿着相同衣服的女孩在忙着打扫擦拭。
“你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你跑到外国去了呢!”说话的是舒学春,正帮着打扫的他早就透过橱窗看到了在外面走的舒颜,等她进来后,拉着个脸掸了掸手中的抹布对她说。
“爸,”她很不严肃地叫了一声,说,“不行啊,做女儿的万分想去,可没有那么多钱!……要不,您资助点儿?”
“哼,有那钱我肯定都留着,你一分钱都休想得到,到时我和你妈找一家好点的养老院,省得看到你们心烦。”
“那养老院里的人能管你叫爸、叫爷爷、叫外公呀,”她咯咯地说,“不和您说了,我找我妈说去。”
当然,她这会儿去找妈妈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正在二楼忙活的李喜莲把她拉上楼去,一见无人便上手揪住了她的耳朵,嘴里又是一通斥骂,再好说歹说了半天,舒颜依然不松口。见她如此坚定这当妈的也没辙,只好退而求其次问她怎么解决。在她把发给胡绪东的短信内容说给李喜莲听后,李喜莲叹了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要是他们家提点要求赔点钱给他们还好,不然的话咱们一辈子都难以心安哪!……”
舒颜这一趟回家算是向父母表明了态度,他们虽然仍有怨词但无济于事,只能由着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