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外面还在下雨,且天气阴冷得很,周伟栋便执意把母亲陆燕送回家,顺便过去看一看父亲周棠,他们父子俩已经有好一段时日没见过面。听他这么一说,陆燕也就不再坚持,两人跟舒颜道了别就一齐出去了。
看到他们母子俩之间的关系重又变得融洽亲密,舒颜打心眼里也高兴,于中觉得自己功劳铁定小不了,这也自然利于改善她和他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想到这里她不免把陆燕拿来与婆婆王庆梅相比较,认为陆燕只盯着儿子对儿子提要求,与她之间会保持一条愉悦舒服的距离,有了这条底线作为保证,相反会更觉亲切产生愧疚,必发自内心地想好好孝顺她;而王庆梅却恰恰相反,眼睛总盯在自己身上,生怕儿子受到欺负被占了便宜,在这样的熏染中,连胡绪东也稀里糊涂被附加了摄像头属性。一想到自已的什么事都有可能被记在她心里的小本本上,舒颜除了皱皱眉头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像自己花在他们一家老小身上的钱,虽然笔笔开销都不大,她也根本不计较,但如果他们个个都表面上奉承心里却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不用白不用,久而久之她不郁闷成病才怪呢!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都看了这么长时间却居然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内容。她懒洋洋地起身四面环视了一眼,亮堂的灯光所到之处都像被盖上了一层天鹅绒般的素毯,那样温暖柔和,一下子就让人忘记了外面便是寒冷的冬夜,呼啸刺骨的北风似乎只是来自遥远的记忆。
但她不敢,因为周伟栋还在外面。走到窗边,她掀开窗帘的一角,只见外面像清澈的水杯中被滴入了一个墨点,淡黑一片,远处是层层的灯光,越远越朦胧稀薄。稍一凝视,她便看到了纷飞的雨丝在窗户边飘拂而过,有的还摔在玻璃上,其中稍豆大点的便在上面溜滑成了一条细长的雨丝,更为她增添了一分忧思。
“宝贝,快回来呀!”她喃喃地说。不知怎的,才离开一会她就特别想他,想他的笑脸,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怀抱,想他的所有……
随后,镇定了心绪的她便拿起手机给母亲李喜莲打电话询问情况,她问:“妈,他们没找您们麻烦吧?”
“你个死丫头,还真沉得住气啊!这都几天了,我和你爸都懒得理你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舒颜问。
她从从一开始就贪恋现在的生活,有滋有味的享受中生怕为不愉快所打断,因此也没急着去主动联系母亲,前两天又逢双休他俩如胶似漆就更不情愿了。要不是刚才陆燕最后一段话中别含深意,令她不得不去着手解决它,她说不定会一直就这么“失踪”下去。不过她心里也有底,父母亲越不搭理自己就说明越有戏,再说胡绪东一家上下都不是撒泼打滚的人。另外这一段有几个客户要进货或结账打电话找她,然后她跟一一蓉姐交代时顺便问了下,蓉姐便骂她真是作孽,说开始几天胡绪东每天都要来几趟找她,形色憔悴,看得自己都心疼,但他根本不闹,也从不带同伴,有时还坐一会,后来根本就不进来……听得她心里每次很不是滋味。
“打你个死人头!”李喜莲狠狠地骂道,“你爸都快被你气病了,你还不回来,就等着替我们两个老的收尸吧!”
听到她这样骂自己,舒颜没一点儿惭意竟捂嘴偷笑起来。李喜莲听她没出声,以为她被吓住了,正想张口,手机里竟传出了呵呵的笑声,气坏了,说:“果然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懒得跟你说,你快点叫你养的那条听话的狗来接电话!”
她笑得更厉害了,说:“对不起,他没在家。”
“没在家?”李喜莲迟疑了一下,突然提高了声调说,“死女子,骗到老娘头上来了,你们肯定就在北江。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住在他家里?”
见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舒颜止住笑郑重地连连否认,忙问她和胡家交涉情况。
大概是稍稍放下心来的缘故,李喜莲随口责骂了她两句后便把大致情况告诉给了她,还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不说妈愿意唠叨你,实在是我这亲家、亲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我和你爸真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还有,肯定是你那天的态度刺激了他们,他们说了,这事说出去太不好听,他们可以原谅你,只要你们两人都愿意继续下去,当这事没发生;如果你真的不想过下去就好说好散,这躲是躲不过去的。还说他们也管不好这儿女感情的事,他们胡家那枝太低太轻,歇不了我们舒家的这只金凤凰!……你听你听,我和你爸听了当时啊!……哎,羞得都不知道这两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那绪东呢?”舒颜听了心里也不好受,随后问。
不问还好,李喜莲一听火气腾地旺了,咬牙切齿地说:“不识好歹的狗东西,你还好意思问!……”
这次可是真骂,随后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绪东有什么不好,诚实体贴稳重勤恳,还有正经工作,两个老的也不是刻薄人,将来也不成负担,你说哪一样配不上你。我看你就是个不安生的命,由着性子一个劲地瞎折腾。想当初那姓周的怎么甩了你的,就忘记啦?还不是像一条死鱼一样要老娘来服侍你。……怎么,现在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装的?就是几分钟新鲜?你还说他爹妈都是政府里的,他们会打心眼里看得上你?你今后在他们家中会有在绪东家里体面有地位?……”
这一口气说下来口干舌燥,她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舒颜可算逮到了说话的机会,但她一点都不想辩驳,只是怏怏地说:“妈,我的事您和爸就别管了,我自己去处理。您别发火,跟爸说别往心里去,真气出病了我就更没脸回来了。”
“那就先回来吧,啊?”李喜莲听她声音发软也心疼,不再骂她,只是叮嘱说,“你明天早上就回来,好过不好过先给绪东他们一个说法,闹大了,我和你爸就真没脸做生意了。儿啊,听话啊!……”
周伟栋回来得很晚,一进门就显得特别开心,看见舒颜闷坐在沙发上便提起手中给她带的宵夜逗趣她。不过他马上就发觉了异样,走到跟前一看,只见她两眼发呆、面色透白、神情倦怠,哪有一丝平日见到他回来时兜都兜不住的欢喜劲头。
“宝贝儿怎么啦?”他揪了一下她的脸蛋说,“你别把我妈说的话放在心上,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
“不是,”她把头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不关阿姨的事。”
她接下来把自己刚才和母亲电话里交谈的事说给他听,声音细弱明显在难受的汁液里浸泡过。
“哦,是这样啊!”周伟栋有些犯难,总不能自己代替她去找胡绪东解决吧,那不让人笑掉大牙,只得安慰说,“要不,明天早上我请假和你一起去你爸妈那儿好不好?”
“请什么假?不许请假!”她忽地坐起身盯着他,然后习惯性地揉着他的两边脸颊说,“我们的伟栋必须要好好工作!”
“嗯!”他重重地亲了她一口,两手开始解开放在茶几上包着餐盒的塑料袋说,“看,这都是你喜欢吃的,刚才你肯定没吃好饭,这算是补偿,开开心心地吃,好不好?”
这不是为难她吗?舒颜哼了一声,身体也像泄气的皮球委顿了下去,说:“乖,你吃吧。我没心思吃不了,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确实感觉累了,草草洗漱后便钻到被窝里,才合上眼皮,胡绪东的身影便在脑子里出现了。带着那张怎么都不变的苍白痛楚的脸,先是站在他家的墙壁前的,而后是坐在她茶庄大厅的某个角落里的。想来几桌闲聊的茶客面前热气缭绕,面色红润的他们频频举杯入口,其中也应该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孤寂落寞的身影。也许胡绪东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于是站在门前那棵广玉兰树下,有一次上面开出了硕大的粉白花朵令他很是欣喜流连,但现在花影全无,他回想起来心中涌起的只会是倍增的酸涩……
舒颜不耐烦地想着,蓉姐骂得对,两边的爸妈也骂得对,胡冰必定是恨死了他,至于陆燕,估计担心影响到他们的名声少不了会在背地里埋怨她……这些都是应该的,可偏偏受伤最深的胡绪东不会!他几次给他打电话,她虽然都没接,但相信只要一接通,那头一定响起他带着惊喜的委屈声音:“颜子,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哎!”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便有眼泪顺着眼角直溜到了后颈。她站在所有亲人的对面,只是为了一个他。
“伟栋,快进来呀!……”陷入无助孤单中的她默默喊着,反复地,在周遭与内心同样的寂黑中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