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有一次被陆燕的突然造访打断外，他们俩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快一周。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当身沾点点寒雨的陆燕毫无征兆地拿着钥匙开门进来时，把正在吃晚饭的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饭也不敢吃了，都手忙脚乱地起身招呼她。
“妈，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啦？”
“谢谢啊！”她接过舒颜泡的一杯绿茶，连连说，“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我吃过了来的。”
玻璃杯的下半部套在一个塑料杯套里，她便握着它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起来，先是餐桌上循例的三菜一汤，当然花色每天都在变，然后是厨房，还有书房客房，当然卧室也是重点，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温和地朝他俩说：“别说，家里收拾得还挺干净。颜子，这肯定都是你的功劳吧？”
舒颜一直红着脸，不好意思答话，周伟栋赶忙说：“妈，瞧您这眼力见，不是明知故问？你回回来这里是啥样？今天是啥样？您儿子我一身的懒劲您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啊？”
“你既然心里明白怎么还一直不改？这会儿倒有脸说。”她埋怨了他一句，转而又对舒颜说，“颜子，辛苦你了啊！”
舒颜脸红得更厉害了，支吾着说：“阿姨，没关系，我……我还没全收拾干净呢！……”
陆燕按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说：“你瞧瞧人家说的做的，还不早学着点，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一天到晚尽让人操心！……颜子，你们慢点吃啊，我到客厅先坐会儿。”
周伟栋回头望了一下母亲离开的背景，对舒颜摆摆手，意思是别紧张，咱们吃咱们的。他宽得了心，可舒颜哪还吃得下去，于是拼命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快点把碗里的扒完拉倒。
先吃完的她一放下筷碗就端着周伟栋的茶杯走到陆燕跟前，很有礼貌地分别问起她和周伟栋爸爸两人的身体工作近况，陆燕客气地一一回答，再又随口关心起她的生意还有家人。两人就这样闲聊了会，谁都不把话头往关键事上提，毕竟讲起来不太好听，还是呆会儿他们母子俩沟通起来更方便。
正说着，周伟栋也走过来，一屁股靠在陆燕旁边直揉肚子，嘴里还唉哟唉哟乱喊。
“吃撑啦？那就少吃点！”她嗔怪说。
“给。”舒颜起身将茶杯递给他，他一手接过就咕咚灌了一大口。
“你不怕烫啊！”陆燕惊得直起身紧张地望着他的嘴，见他舒服地咽下去才觉是虚惊一场。
舒颜正要走开，周伟栋忙喊住她说：“颜子，那个鱼还可以留着放到冰箱里，其余的都剩不了一点全倒掉算了，隔夜菜没嚼头，对身体也不好！”
“知道了。”她轻声顺从说，走前不忘向陆燕告罪，“阿姨，我先去收拾，您宽坐。”
见她走开，陆燕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说：“你怎么不去！”
“她舍不得！……还有，您也舍不得！”
“放屁！”
陆燕鄙视了一眼，转头瞄了下站在餐桌前的舒颜，心里委实不太好受。眼前的这一幕明知是儿子在演戏，但落在眼里的真实劲让她相信那分明就是踏踏实实表里如一的生活。再看舒颜的样子，没有一丝儿做作和不情愿，结合刚才自己四下里察看到的，处处都显得妥帖和顺，根本就是一个温馨似火的恩爱之家，如果不是舒颜在这儿，她乍进来一定会以为错走进了别人的堂室。
“真是作孽啊！”她曾不止一次这样骂自己，每每心疼得淌血。为了丈夫的前程，她以为当初只要把两人拆散就完了，没想到儿子对舒颜着了魔硬是放不下。其实这会儿她对林岚也释然了，觉得那个前儿媳就算洗心革面做得再好也不一定拉得回儿子的心，还指不定他内心会郁郁寡欢一辈子！——哎，这多么可怕！可是她的亲儿子哪！
尽管他家从这场闹剧般的婚姻中获利，丈夫周棠最终如愿以偿成为市委干员，但儿子的颓唐不振却令夫妇俩大伤脑筋，两口子经常在一起长吁短叹，痛骂儿子不争气时也特别怀念他刚参加工作时的风华正茂。
“燕啊，”周棠有一次对她说，“要能再来一遍的话，我真宁可这个家回到以前的老样子。咱俩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毁了咱们这个家也完了。”
这话让她挺意外，因为他从来没有向她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她不禁细细打量他，心里一酸，觉得他最近老了好多。
“看我老了吧？”
她难过地点点头。
“儿子这事算是让我从这个圈子中解脱出来了。我就想着假如我倾尽全力可以往上爬十步，为什么我非得要爬到那第十步？难道有谁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我？第九步怎么就不行？单为了多爬这一步把儿子废了，值得吗？到哪儿说理去？……你说……你说要是他不像这样的话，咱们全力把他照应好，说不定将来比我爬得还高，爬十步，十五步，甚至二十步都不稀奇，你说我们这是何苦呢？……”
陆燕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明白过度的**就像在奔跑中只顾追赶自己影子的偏执狂，总是在计较着它的大小长短，遗漏掉了一路的风光不说，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淖往往就是他的最终归宿。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可惜成了马后炮。
不过夫妇俩最近心情倒是开朗了不少，儿子仿佛突然间涅槃重生，在单位的表现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换得许多人对他刮目相看。一些利好的言语传到他们耳中后，周棠颇为欣慰，大概以为儿子的沉沦只是小两口不对路，再加上儿媳任性不忠导致，现在两人离了婚，精神枷锁一除自然苦尽甘来，哪晓得其中与舒颜的关系，说不定他已经忘记了儿子曾提过的他交了一个做生意的女朋友的事，反正陆燕也一直瞒着没打算告诉他。
可问题是陆燕也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又勾搭在了一起。今天早上她偶然碰到孙科长就询问起周伟栋这一段的工作表现，他当然据实夸赞了一番，临了还贴心地向她暗示周伟栋最近可能有情况，具体不知道，只说是刚公布的新副科小李在向周伟栋交割工作时顺便开了两句玩笑，他恰好在场囫囵听了一耳朵，其后再一次惋叹以周伟栋刚参加工作时的那种劲头，如果持续下去，这副科的职位现在轮到谁还不一定呢！……
陆燕什么心窍？一听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在怀着复杂的心情谢过孙科长后，她就决定晚上单独找周伟栋聊聊，没想到居然把两个人堵在了家里，更没想到的是，墙上的相片、桌上的化妆品还有柜屉里的衣服等无不在向她挑明两人已经在这里筑起了爱巢，令她大感惊讶。不过由于先前的教训她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把事情先搞清楚再说，于是趁舒颜去收拾碗筷，叫儿子快快把事情原委交代明白。
“妈，事情就是这样！反正经过和林岚的事后，我还是觉得家庭和睦最重要。您要是同意那没什么说的，您要是不同意我也没意见，我就不和颜子结婚呗。”周伟栋最后淡淡地说。
她疑惑地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肯定地说，“我就和她这样过下去，反正我们也没碍着别人，法律也管不着我们！”
“你个王八蛋！”陆燕鼻子都要气歪了，敢情他就是这么个家庭和睦法，她猛推了他一掌说，“快把她叫过来。”
对舒颜来说，这点家务简直是举手之劳，因而她有心磨蹭做得细慢，特别是当她自己穿起厨衣戴好胶手套清洗碗筷时，她突然发现自己人格分裂了。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和现在的自己站在同一位置，她俩几乎完全重合，她能切身感受那个曾经的她的痛苦憋屈，因为她洞悉所有的根源和心思脾性，但她一点都不同情可怜那个她，她就是想笑，那个她哭得越厉害她就笑得越甜越酣畅淋漓，直笑得那个她像被风干后的枯朽，在她似乎不可遏止的欢波中受到震荡化成粉末轻烟不见了。
“你一个人你笑什么？”周伟栋走到厨房中见她在用力擦拭厨柜，身体弹抖得不太正常，近前一看，不禁也乐了，连忙帮她解下厨衣说，“我妈叫你。”
“颜子，坐到这儿来。”陆燕和蔼地招呼她，待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后就一把捏住她的双手说，“这个混蛋最近没欺负你吧？我看这家里的事都是你在做，他那个甩手掌柜当得，我当妈的都看不下去了。”
舒颜忍着笑扭头看了一眼周伟栋，得意忘形的他正朝她挤眼睛。
“哎，”陆燕神色稍敛，正色说“颜子，从现在开始我也要当个甩手掌柜，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伟栋的事我再也不管了，天大的事我也不管了……呃，你懂我的意思的！当然如果他有事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帮忙，谁叫他是我儿子呢？……你说是不是？”
舒颜听了下意思地点点头，两人都沉默不语。
“颜子，”她继续说，“我只对伟栋有一个要求，就是别站到风浪头上，免得沾泥带水面子上不好看，他和他爸一样都是有正经单位的人，实在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