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舒颜一样想法的还有这会儿被儿子的立场伤透了心的王庆梅,今天本来端坐制高点来势汹汹的她却莫名其妙被眼前的两个后辈给上了一课,狼狈又难堪。儿媳不再是那个儿媳,儿子也不再是那个儿子,让她懵然产生了几许幻灭感——平日里所自恃的精明能干还有长期累聚起来的威仪居然可能只是家人原则前提下的泡沫,实际上每个家庭成员都有自己的处事准则,总想强行揽在自己一个人手里,一旦遇上像这样的糟心事往往就会表现出反常的格格不入,甚至还显得可笑滑稽,这可太伤她的自尊心!
“颜子,你自己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庆梅从沙发上端直了身子冷脸对她说,“反正这儿也没有外人,你把它说清楚!”
这是妥协的信号,明显得像一个台阶,舒颜只要顺着下就行。对于这一点,不光舒颜,就连胡绪东都听出来了,他垂着双手眼盯着舒颜,眼光中有了些热度,舒颜只瞄了一眼便完全看透了他的内心。她咬咬牙,暗骂了自己一句混帐就双膝一软咚地跪在了地上。
“颜子,你——”胡绪东惊得跳起来,连忙去扶她,可怎么提拽她像撒泼似的就是赖着不起身。
“颜子,你这么做是干嘛?”王庆梅虽没动但也是一脸不解地望着她,在自己的印象中,这完全不是舒颜的行事风格。平日里不管是出于相互尊重还是保持距离似的礼节,在这个家里大家如众星捧月,哪见着她几时这样折身卑微过。
“妈,绪东,”舒颜低着头说,“我做下了这样的糊涂事,实在是对不起您和爸,还有绪东,我……我……”
这样的道歉还算是那么回事,特别是糊涂两个字,如果入外人耳中认为是自欺欺人,但对王庆梅来说就是一根事关胡家名声的救命稻草,至少可以把大部分的责任推到那狗东西身上,也只有这样,胡家上下每一个人才会把舒颜当作一个受害者来对待,自然心理上不会因过度嫌恶而难以包容并重新接纳她。
“颜子,你别这样!……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和你爸心里清清楚楚。你是怎么对待我们二老还有绪东、冰冰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以说那是想挑都挑不出什么来的。不过今天这事你确实是够糊涂,冰冰把大致的原委都跟我们说了,你怎么就轻易上了别人的当呢?这世上做女人真的很难啊,别说像你们已经做下这样羞死人的事,就只是三心二意勾勾搭搭,那也能被唾沫星子给活活淹死,你相信吗?”
舒颜当然相信,胡绪东站在她的旁边像一团深黑的阴影,她的心正溺于其中,浮浮沉沉里令她发慌不自在。
见舒颜没吭声,王庆梅又语重心长地说:“颜子啊,成家过日子本来就不容易,吃了亏今后就要多个心眼长点定力……你告诉妈,那个浑蛋是谁,妈找他去,不光和他,也和他家里的长辈说道说道,教他从今往后再不要动歪脑筋贼心思!……放心,妈不会要你出面,也不会把事闹大,这点分寸我是有的!”
王庆梅的语气骤然和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倒想着儿子先把她狠揍一顿出口气,再登亲家的门去讨个说法,让这个贱女人两边都抬不起头来。可问题是儿子首先就不配合,那叫她还能怎样?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又如何?她自认虽非富贵之家,但好歹也把体面二字看得重,以今天之事来论真够庆幸,得亏闺女胡冰心细早早发现,否则将来她死的心都有了。不过这样一想她的心也就冷了,想着老娘再也不去趟你们小两口的浑水,呆会儿只要舒颜如实交代再画个招做下保证,她就会跟两人把话亮明,过完年后她不会再管两人了,儿子的工资卡还给儿子,吃饭自己解决,这样至少她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对于失贞肮脏的舒颜她现在打心眼里瞧不起,但更气儿子。
“颜子,你倒是说话呀!”王庆梅皱着眉头催促道。
也许这样的对话于他来说是一种实质上的羞辱,胡绪东也不再去管仍然跪着的舒颜,叹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履重走到墙边不动了。
他的这一声叹息在安静的房中像燃爆了一颗炸弹,那冲击波震得两个女人都头皮发麻,实在不是个滋味。对每一个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折磨,都想尽快逃离掉。王庆梅的心更像针扎了千百遍,到处都是血淋淋的窟窿眼。
儿子太老实太委屈,她只差朝舒颜嚷出来了:“姓舒的,你倒是把你做的这点烂事快点抖落出来啊!你这个贱货,敢做还不敢承担?难不成还想庇护那你旧情人?真是一对狗男女,两个下流坯!……”
“妈,是这样的,”舒颜理了理思绪说,“说起来您和绪东也知道,我以前跟你们提过的,他……他是……”
太磨磨唧唧了!王庆梅听得神烦,没好气地抢过她的话说;“这我知道,是你的那个前男友是不是!你原先都跟我说过是他父母嫌你坏了他家的好事,怎么这会儿倒想起你来?……你连这都看不明白?不就是自己现在过得不如意了,心里抱着‘我不好过你们大家个个也别想好过’的心思来打你的主意!……他这是在糟蹋你啊,你明不明白!”
“妈,我的意思是……”
“你也别说你的意思了,你只把他是怎样骚扰你的事跟妈说清楚,妈去找他们理论时也好心中有数!”
“这事……”
舒颜才一张口,就又被王庆梅打断了,原来她目光刚扫到儿子的脸上就揪心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胡绪东背倚着粉白的墙壁,无精打采的眼神随意乜斜向哪一处地面,脸色瘆白阴惨,仿佛只要往上面泼一瓢水便立时会凝冻成冰。于是她临时改变了主意,生怕舒颜说出的细节更加刺痛胡绪东本就苦楚脆弱的男儿自尊。
“算了你先别说这个了,反正你不讲我也能猜得出个大概,”心酸到极点的王庆梅抽了抽鼻子说,“以后的日子还是要靠你们俩一步一步走下去,我们做爹妈的今后也帮不上什么大忙。颜子,绪东也在这儿,你自己说说你今后该怎么办吧!……”
舒颜看着声音越说越低的王庆梅最后别过脸去,知道她在极力控制住情绪——自己做错了事居然反过来能把平时泼辣能干的婆婆逼到这份上,显然唯一的解释是怜子心切。她扭头看了一眼胡绪东,被虚弱和疲惫紧紧缠绕着的他像极了在野外突罹险祸快撑到极限的孤身驴客,这时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似乎只要她点一下头两人便能重回昔日的亲密与安宁。
“绝不能给他半点希望!……”舒颜在心里突然狠狠地对自己喊,无边的愧疚与与伤害感正汹涌地吞噬她,反正注定了有一个人必须不好过,那她就只能按照自己本能的意愿坚持下去。
“妈,绪东,我实在对不住您,对不住绪东,对不住爸爸……”舒颜再一次强调道,“我……我实在不配再做你们胡家的媳妇!”
王庆梅听到她这样说显然一愣,回过头来满是疑惑地望着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颜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下了这样的错事,实在对不起你们一家!我……我……没有脸再在胡家呆下去了!”舒颜无法再这样纠缠下去,直接亮出了底牌。舒颜感觉不到自己背后的胡绪东有什么反应,但见到母子俩交换了一下眼神,相信他脸上流露出的也是同样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颜子,你这说的什么话?”王庆梅恼火地说,“咱们一码归一码,你做错了事,我作为长辈的指责你几句不算过分吧?但……但我这当妈的可没把你往绝路上赶啊,是不是?”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妈,绪东,我既然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你们大人有大量,但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带着负疚的心继续在胡家毫无负担心安理得地过下去。”
“颜子,你能认识到你的不对是好事,只要今后不再犯咱们还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必要弄得这么严重吗?……”王庆梅觉得眼前的舒颜简直不可理喻,像个神神叨叨精神不正常的人。令她啼笑皆非的是,自己这会儿居然一下子变得又可怜又可笑,转眼间竟要低声下气地去求这个做出龌龊事的混账女人。
身后仍然没有动静,舒颜怀着极度忐忑的心坚持说:“妈,我再没有脸在这个家呆下去了,一切都是我的做,我自作自受,不能害了绪东!……”
“颜子,你怎么听不清好歹话呢?”王庆梅耐着性子说,“你和绪东都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经历了这样事后才知道家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