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呢?”他冷静了一些,在心里想着,“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混帐疯狂的想法?……我绝不会这样做!……”
他知道自己离不开舒颜,如果说以前把和她生活在一起只是当成理所当然的一种习惯,那么这种可怕的想法一出现,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爱她究竟爱到了何种程度。他爱她的笑容、爱她的身体、爱她呆过的每一片空间,甚至她的背影、她的名字,以及每一点有形或无形的存在——只要沾染过她的气息就等于打上了她的烙印!……这所有的一切如果真有一天会离他而去,他光想一想都不寒而栗,绝对无法接受。所以他把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了那个无耻的勾引者身上,他相信她只是一时糊涂:因为这个世界像自己一样木讷拙言的人最多只有一半,相应的,那些口齿伶俐之人的生花瓣嘴便是世间多少善良本分人妇值得警惕的阴沟陷阱!正如舒颜一样,她成了刚刚坠沉其中的一个鲜活的受害者。
虽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又哪能说出来?眼下面对母亲王庆梅的咄咄之势,他要真如了她的意,那么他和舒颜之间因此产生的鸿沟将来又靠什么来填平呢?
“你真是把我给气死了!”王庆梅恨铁不成钢地瞧着他的倒霉样,冲动得真想赏给他一巴掌。儿子懦弱与这样,也难怪儿媳妇这样肆意胡为,这将来两人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她越想越气,口不择言中将胡绪东骂了个狗血喷头,倒像他成了拈花惹草的登徒子。
“你说你……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儿子!这会儿要你正正经经地拿出一个态度来,你就……你真是三扛子压不出个屁来,老娘我迟早都会被你气死的!……”
“你——”胡绪东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真后悔自己当时又暗地把这事告诉给了她。
“妈,您别这样说绪东。”舒颜用极轻的声音对她说。
“你别叫我妈!”王庆梅嘴里把儿子损得一钱不值,但心里正疼得滴血,舒颜的开口让王庆梅找到了向她开火的由头,于是朝她厉声吼道,“你做下这样的好事,我还哪敢受得起!……”
“妈!”胡绪东不满地大喊一声,刚才还跑圈的眼泪刹时滚落出来。他不愿听母亲这样说她,可这事本就是舒颜不对,她说上几句也是入情入理无可指责,于是满腹的委屈中他无所适从,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几个大步退到了门线旁的墙边,抽抽嗒嗒了两下便强忍着声息哭了起来。
“绪东……”两人被他突然的举止吓坏了,以为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异口同声地喊。
见胡绪东这样,王庆梅心如刀绞,她突然之间恨透了舒颜,这个不知廉耻的偏生又是自己儿子的心头宝。瞧他刚才那架式,他可是对她维护得紧,既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自己有心为他出气倒弄得里外不是人。想到这里,一向在家中呼风唤雨惯了的王庆梅心中顿时塞满了悲凉和羞愤,不禁恶向胆边生,也是几步冲到儿子面前抡起拳头就打。
“你这狗东西,老娘为了这个家把心都操碎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都不认了!……”她边打边喊,都快气疯了,“你老婆把你当人了吗?当人了还会做出这样的下作事?你倒好,事情到了这份上还把她护得紧紧的,你还是一个男人吗?有本事你去擂你婆娘两拳踢你婆娘两脚啊?没用的东西!我看你就不是一个男人!……”
王庆梅刚一扑上来把胡绪东吓了一跳,还双头护头勉强躲闪,后来听她这么骂像一盆沸水直接泼在了胸门口炙得血脉滚烫,心脏扑棱棱跳得似擂鼓,也不哭了,索性放下双手任她厮打,口里急腾腾地嚷道:“对对,我就是个没用的东西,你把我打死算了……打死了我这条命就算还给你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王庆梅觉得两眼发黑几欲晕倒,但她不想倒下去,一是怕让儿子担心,再是觉得这样就相当于在向舒颜示弱,她忍着发麻的头皮继续打骂胡绪东,但无论是嘴上还里手上都降了八分火候,倒似在借着打他的力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胡绪东马上察觉出了异样,他紧张地一把抱住王庆梅,口中喊道:“妈,你怎么啦?”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手足无措站在沙发旁的舒颜喊醒了。她以为眼前的两人一定会同仇敌忾齐心来对付他的,不料想母子突然反目直至大打出手,目瞪口呆的她陷入深深的震惊之中。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更可怕的是她不曾想到胡绪东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会全力袒护自己,虽然始终没有为她口置一词,但行为上却表露无遗。
“下一步该怎样做?”她在脑子中急迫地想。这是她其实早就想好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竟然产生了瞬间的犹疑。从内心来说她并没有半分动摇,她只是突然不忍心,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滞,然后一直保持下去,不动,还是不动,直到自己在胡绪东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后自己偷偷溜出去,只剩下这对茫然的母子大眼瞪小眼,像做了一个浑然不觉的离奇的梦。
于是舒颜隐隐觉得脑子里有些扯得慌,像弦一样绷得紧紧的,想起面对朱韵指天说地时的信誓旦旦,她第一次有了后悔的感觉。
“也许我直接向绪东摊牌会更好吧?”她难过地想,绪东是这样的爱她,假设这样做也许只会给他带来单纯的痛苦,随着时间会慢慢减缓甚至遗忘。可眼下自己给他造成的却是不折不扣的伤害,一种恩将仇报似的辜负,一种明目张胆的背叛,像沉重的十字架,注定会让自己背负一生!
舒颜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感觉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她紧跑几步,上前和胡绪东一起把意识有些糊涂的王庆梅扶到长条沙发上半躺下。胡绪东用手忙乱抚摩着她的胸口,带着哭腔急切地喊:“妈,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妈?……”
“放心,你妈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给气死的!”几口捣顺气来的王庆梅话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气势,但仍然尽量将每个字音咬得重重的,但再怎么横,那声音入得耳中都令两人产生了她顿时苍老好多的错觉。
“妈,是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的!”胡绪东懊悔不已,连连向她道歉。
“妈,我……”被吓得半死的舒颜见王庆梅缓了过来,心里松了一口气,闷在这样难堪的氛围中委实不好受,还是早说清早了的好。
舒颜才张嘴,两人似乎才发觉身边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罪魁祸首。两人再一次齐唰唰地将目光投向她,这一回更是刺得她遍体生寒,每道目光中似乎都融入了别样的意味且不说,明显的,像混乱中被交换了一样。王庆梅的目光中她感受最鲜明的是倦意和期待,那预料之中的怨愤却爬满了胡绪东的瞳仁,随后化成了哀愁和恚恨,不像是对她,更像是无法自拔的责省。舒颜仿佛看到了他身体里面的那个同样的他正如电视电影中经常演到的一样,在撕心裂肺地哭泣着,在使劲揉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它弄得凌乱,凌乱得像自己一团混沌的思绪。
时遇往往就是这样的好笑,你以为能控制它,它偏偏在你走得最紧要或者最快意的时候恶作剧般地跌倒,还牢牢地拖住你的双腿,直到你也无可奈何地摔倒下来,被它裹挟着变成生活中一本正经的弱者。对舒颜来说,这个并不寒冷的冬夜注定让她在惊愕中成了精神上的乞丐,在赧颜中她无法正视任何人,也在对面前母子二人内心卑微的仰视中逐渐失掉了锐气,那志在剪断过去的坚冰一样的意志正在慢慢地融化。
舒颜一时语塞,竟忘记了自己刚才准备要说些什么。浓重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像漫天的晨雾在淹没她,那是胡绪东眼中的怨念带给她的,她不忍抵触,也不敢抵触。不过,还是有一个身影顽强地挤了进来,那便是周伟栋,他驯从中暗藏的狡黠,为她花尽心思却乐此不疲的甜蜜……这还都是印象中的,此刻在她的肌肤上分明还残存着令她无限回味的余温。意识到这一点,她一下子理清了头绪,于是在心里催促自己快点儿把这事了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