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房间背街,因而在舒颜睡下后就显得特别安静,静得仿佛连暖风从通风口里吹进室内的咝咝声都能被察觉到。周伟栋这会儿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正襟危坐地捕捉来自她的声息。起初喘息很是粗重,显然是她激动过的缘故,随后平缓了些,偶尔还夹杂着咳嗽和轻叹,令他很是痛惜。他多么想走到另外一边去轻轻趴在她的旁边陶醉地瞧着她睡着的模样。在睡梦时,她的神情总是那样宁和,有时流露着浅浅的微笑,一个不经意的撇嘴还有抖抖眉眼、颧腮间的细小肌肉都煞是好看,每次都令他能流连上好一会儿。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他提醒自己,心中再一次暖意充盈,流淌出来后,很是谨慎地将它们化成无声的笑容。随后他轻轻朝后靠去,舒服间好像眼前一花,一阵五色的细雨淋湿了他的心窝,那里是好久未曾受到抚慰的荒原……
“伟栋!”过了一好会儿,舒颜轻轻地叫他。
“嗯?”一直支楞着耳朵的他听到了她的轻唤,那声音和缓细柔,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一时喜不自胜,乐颠颠地绕到床的那一边,见她眼睁着定定地看前方,脸上愁云惨淡。他不敢多说话,就如以前经常做的那样乖巧地面向她侧躺下来,然后静静地望着她。
“伟栋!”她伸出一只手掌贴紧在他脸上,随后慢慢地揉起来。
“嗯……我在呢!”他说。她掌心还有点凉,但他感觉很舒适。
“伟栋。”她又喊了一声,轻得像呢喃。
“颜子……”周伟栋看到她眨了一下眼睛,这才注意到她脸贴着的枕头下湿了一大片,心蓦地抽了一下。
“我想睡,可是又睡不着。”
“为什么啊?”
“我觉得我是一个骗子!”说着,又有泪珠儿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她快速收回手抹了抹,便要重新伸过来揉摸他的脸,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神安宁,不过她马上意识到不妥,于是抱歉地笑了笑,将手往身上的毛衣上用力擦了几下才再贴上去。
“多好啊!”周伟栋在心里叹道,仿佛满天的乌云顷刻间散了个干净,以前所有的不快都融化在这魔力般的倩容中,“所以说,一切都还是值得的!……”
所谓的感怀在他心中只是一刻间的事,他马上注意到她前面还说过一句话,于是安慰说:“不要瞎想,别自己给自己挖一个坑钻。”
“真是这样的!你当然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没错任何事。”她说,“他们要过的生活其实也是我自己的理想……也是啊,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干嘛整天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简简单单顺其自然不是挺好的吗?……但现在我要毁掉它,不就是欺骗了他们每一个人吗?不就相当于我亲手往他们每一个人的心窝里捅上一刀吗?……哎!至少在现在,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我生活中最亲的人!……”
这样的话可不是周伟栋想听的,至少他在里面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于是趁她沉默下来的功夫说:“颜子,你这话就是一个大号的牛角尖!……你确实可以让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满意,大家按部就班,老老少少都身心愉悦。但你又想想,这一切建立在什么基础上?……颜子,都建立在你一个人牺牲的基础上!你自己说,你以前度过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像在打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
“你……你……”舒颜收回抚摸的手,两手撑起身体圆睁着双眼盯紧他,口中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怎么啦?”周伟栋也跟她坐起来,坚定而娓娓地说,“人生中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一个快乐接着另一个快乐,我们自认并非这样幸运的人,于是当难过和开心的事能在生活中交替出现各据半壁江山时,就足令我们额手称庆。但颜子你呢?——你连这都算不上!你要问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是因为你一开始就错了!”
“我怎么一开始就错了?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像被他真的说中了一样,她有点生气,冷冷地质问道。
“凭什么?”周伟栋哼了一声说,“凭我们两个人以前都过着同样猪狗一般的生活!……爱情早已经被窒息而死,于是就只能靠亲情来拼命麻痹自己,还时不时提醒自己说,看啊,在那顶上高高飘扬的旗幡就是你高贵可爱的美德的完美写照!……”
舒颜听不下去了,断声喝道:“你才过着猪狗一般的生活!……对了,我刚才还少说了一句话,我是一个骗子,你也是一个骗子,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大骗子!”
“我破坏了吗?”周伟栋同样大声说,“我这是在自救,我只想和我喜爱的人一起过上两个人都愿意过的生活!所幸我已经走出来了,你怎么就不懂我的意思呢?”
“两个人都愿意过?——是你自己一个人愿意过吧!”舒颜都要气疯了,眼前的这个家伙不但不想着法儿的替她驱除心中正如浓云笼罩的负疚感,还一个劲儿地将她的自尊与羞愤亮得真真的,还不可一世地将它们踩在了脚底下。
“颜子,难不成现在的生活是你所希望的?”
“是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不知道,不过……”舒颜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冷静下来后迅速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面孔,娇声说,“伟栋,我这头猪至少还能拉得住胡绪东这条狗,我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叫他喝汤他不敢吃肉,我叫他他不敢亲嘴……哈哈哈……还有……”
舒颜神秘地朝他凑近点说:“可怜的伟栋,我如果叫他出去找小情人,你猜他会怎么着?”
周伟栋的瞬间僵了,他猜得出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看着舒颜讥讽忍笑的那个难受样,面如死灰的他咬着牙等待着她的爆发。
“他会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哈哈……请求我的原谅!”她好不容易说完这一句话,便忘形大笑起来。周伟栋此时的模样太令她痛快了,她扼住了他的咽喉,和上次在他家中时一样效果显著,看着因为自己的这个屡试不爽的梗而令两人顷刻间气场转换,这种神奇怎不令她笑破肚肠。
“他那么乖!……他就那么乖……”她指着他边笑边说。
她的笑声钻入周伟栋的耳中是那样的尖利无情。在她的面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事实上本来也确实如此,不过偏偏她这次是拿自己已经不屑一顾的前妻与她自己现在的配偶作比较,这难道不是一种狡诈的处心积虑的羞辱?
“颜子,别笑了!”他再一次向他投降,小声地请求。
她的笑还没停止下来,实际上她不敢停止,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连声咳嗽,但她还是要笑,因为她明白只要自己一停止发笑,马上嘴里会接着说出:“是的,绪东他那么乖,那么听话……可惜,他还是那个绪东,不是你!……”
“颜子,你别笑了行不行?”他突然在床上膝行两步,抢身到她面前,两手分别抓着她的两只肩膀大声喊。
“怎么啦?……哈哈……我还没笑够呢!”她挑衅地望着她,眼中的泪水仿佛咸得厉害,刺激得上下眼皮连连眨动,每一睁开便不停地涌出来。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盯着她,心中格外的庆幸,她就像森林中无时无刻都在挑逗着的女仙,令自己始终保持着寻觅追随的**,同时他不禁产生了些许绝望,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征服这个女人,就像缺乏冒险意志的他注定今生无法去攀登雪峰去潜游海底一样,他唯一的赌注就是并不受他控制的她对自己的爱。于是他也鼻子一酸,老老实实地对她说:“颜子,我爱你!”
这个舒颜当然知道,但她并不满意,甚至因为他的这句爱的誓言而感到格外委屈:事情完全因他而挑起,而他除了会说这句漂亮话之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等一会儿,当她走出这家宾馆时,她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疾风暴雨在等待着,而自己——又必须将他牢牢地完全遮掩在身后,只能独自来扛顶这一切……
“我恨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随后别过脸去,身子强扭着想挣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