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选择就算再多,但毕竟也只能顺着一条路走下去,那么所有的精神枷锁都会使这条路变得沉重晦暗,每前进一步往往都要跨越坎坷付出牺牲……舒颜此时正走这条路上!如果说在过街之前的她所表现出来的慢速的轻快半是心机作戏半是真情流淌的话,那么过街之后呢?
——是的,她便被现实击垮了!
所谓温煦的阳光此刻对她来说不过是眼前世界的金色粉饰罢了,她体味不到热度,相反正感受它们源源不断的抽离。与她擦肩而过的芸芸广众,他们那么有活力,走得慢的踏实稳健,走得快的潇洒如风,还有的敞开外套或者索性将它们脱下挽在臂间,舒颜仿佛一下子开了天眼,甚至能瞧见他们头顶上团团透着金光的氤氲蒸汽,——可唯有她自己,身子冷得像冰!
前面不远便是三合宾馆,但偏偏这最后的两百来米远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捱过去了。每前走一步她都想起了这一段时间来反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又一句决绝的话,其中也包括她只对朱韵说过的那些,问题是此时如泉涌出的这些话并非照例继续在给她鼓励、坚持与顽强的信心,而恰似疾风般劲扫掉了它们,剩下的,无非就是掩盖在下面的惶恐、犹疑还有无法言表的罪恶感……现在,这刺目的一切都无比清晰摆在了她的面前,像脚下的一块块刻满花纹的地砖,令她无法逃避。
“真没想到啊,原来孤注一掷的选择一旦落到现实中居然是这样的残酷和艰难!……”她双手箍紧上衣,瑟缩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灰色寒风中,身形机械脚步迟缓,虽然就算是不抬头她也知道前面有一个挚爱的面孔在等待着自己,但在眼前浮现并挥之不去的竟然是胡绪东。她不该想起他,更讨厌想起他,但就是甩不掉他。
正是因为这样她走得更踉跄蹒跚,仿佛胡绪东在身后使劲扯着她的背襟,同时还听到了他苦苦的泣求,在劝她回去,对她说只要回头,生活依然原封不动波澜不兴,每一个和他们有关联的人都还是那一个个桃子,平静地在树间生长。如果她真要执拗地掉下来,不光令所有的人感到惋惜痛苦,也将会失去大家的心,当然其中也包括连连摇头的她自己的父母。
“转回来吧!……”胡绪东在她的耳边使劲地喊,那巨大的声浪令她呼吸沉重,周遭围裹着的空气也变得粘稠,她想奋力朝前走,却再也挪不动步子,头晕晕的扶着旁边的行道树直喘气。
她千想万想偏偏没料到自己事到临头居然是如此的脆弱不堪,近段时间来一厢情愿构建的美好生活却有可能是海边的沙堡。她重重地呵着气,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害怕还是心累的缘故,原本一口提着的气已经泄得无影无踪,悲伤的她只是闭着眼睛自言自语:“我不管了,这太他妈难受了,谁来了我就跟谁走!……我说到做到!……”
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自欺欺人,假如夫妻间真有心灵感应的话,此时尚在远远的另一片街区的胡绪东定然心都碎成了齑粉。无它,一个正满脑子装着他自己的女人正被另外一个男人紧紧地搂在怀里,而这个女人本应只该和他才能有如此亲密的接触……这,多么绝妙的讽刺啊!
按舒颜的吩咐,周伟栋订好房间后就一直站在宾馆门前高大的台阶上,朝左侧两边人行道上不停张望,都快半个钟头了才心头一热,终于眼巴巴地看见了心上人的身影。只有她一个人,这是他预料中的,也自然早就明白了她之所以会要自己这样做的初衷。他仔细扫一眼满街的人流与车辆,没有发现刚才透过橱窗所见到的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但他明白她一定会跟随着舒颜躲在某个角落,正常的话就应该藏身在哪一辆出租车里面。
令他奇怪的是,早就望到了他的舒颜走得慢可以理解,但也不至于这样啊!……随着她的走近,越来越鲜明的伛偻颓唐的样子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难不成是生病啦?——但他不敢去迎接,生怕破坏了她的计划。直到她快走到宾馆前却突然不动了,痛苦万状地扶着树干时,他才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扶起她的双肩一看,妈啊:苍白的脸色,眼泪哗哗地流都挂到了下巴上,鼻子嘴唇间晶亮晶亮的粘乎乎一片,但更吓人的是她的身体竟在抽风似的抖动,第一感觉仿佛她正置身于冰天雪地里……周伟栋心疼极了,伸出右手重重地在她下半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也顾不上甩掉便紧紧搂着她朝宾馆前的台阶上走去。
周伟栋也感到自己突地像掉到了冰窖里,舒颜在他的怀中简直是被他拖着走了,没有半分生气,等到勉强走上台阶,她吭了两声似乎有了点活的迹象,进入大堂内她脚底才算有了根。看电梯前有人在等,反正是二楼,他便直接搂着她往楼道里钻。
“伟栋!”她轻轻地喊。
他听了特别开心,感觉两人的身体都在逐渐回温,反正楼道里冷冷清清,他一把抱起她,使出吃奶的力往上冲,口中忍不住激动地小声喊:“颜儿!……我的颜儿!……”
好在一路没碰到一个人,周伟栋直到206的门口才将她放下,哆哆嗦嗦地掏出房卡,开门进去后慢慢扶她坐在床沿,自己赶快去卫生间搓了一个热毛巾很小心地替她把脸擦干净。
“呼——”舒颜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朝后就势斜栽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中间花瓣状的玻璃吊灯发呆。
“颜子,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真吓死我了!”从卫生间出来的周伟栋将椅子拉到床边,脱下外套耷拉在椅背上,然后一屁股坐上去双手捂住她的一只手,边轻轻地揉动边说。
“你以为我死啦?”她眼珠子一动不动,根本没瞅他一下,随后用力挣脱开被他捂着的那只手,伸到头顶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伟栋尴尬地收回双手边搓了几下辩解说。他专注地盯着她的睫毛,不时的翕动中透着灵动的美,这是舒颜以前在不经意里最吸引他的动作之一,两三年没看见了,依然是那样诱人,以至于所有美好的往事都迅速涌上心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如同房间里的别样温热,令他在舒适中很快模糊了回忆与现实的界限。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这个即将重回他怀抱的女人,这个无限折磨他的唯一苦主,他既疯狂地喜爱她,冷静时也无比伏贴地钦佩她!总之,他比以前更加无法缺少她!……
“你笑什么?”她突然仰抬起头盯着他问,随即又会意似的冷哼了一声。
“我……我没笑什么!……”摸不着头脑的他紧张地直起身子,嘴里结结巴巴的,“颜子……我……”在她冷不丁的这声斥问中,所有沉醉的幻象嗖地消失无踪,包括他意识里逐渐弥生并飘散在这间房室里的温情爱意,像一方四角的粉色的绸布,刚被他两两对角折叠,把她和他自己都幸福地包裹在了里面。
“我知道你在笑什么!”舒颜重又将头倒下去,望着天花板说,“没关系,你笑吧,这时候不光我在笑我自己,连全世界都在笑我,也不差你一个!”
“颜子,我没有笑你!……”他急急地说。
舒颜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说着:“我刚刚才发觉我舒颜就是个小丑,既可怜又讨厌,走在大街上就好像被老天扒光了一样,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都瞧不起我,他们嘴上虽然不说,但都在心里痛骂我不知廉耻,你看他们个个挺直了腰杆,走得堂皇,走得光明正大,那就是无声的讽刺,就只针对我一个人!……”
“颜子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哪样!”舒颜突然挣扎着起身坐起来,像只被逼到墙角寒毛倒竖的猫咆哮着,目光死盯着他,把他吓得心里一激灵,大气都不敢出。
在几乎凝固的空气中,两人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刚才那一嗓子吼得浑身燥热,舒颜不耐烦地几下扯开颈间围着的丝巾随手一扔,又三下两下解开外套的排扣脱了下来,周伟栋赶忙接过,连带着丝巾和自己的外套一并挂在壁钩上,重又坐下来,小心地望着她。
“我累了!”舒颜从小包内取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对他说,“我先睡会儿,你一个小时后准时叫醒我!”
“知道了!”周伟栋想去拉扯她身下的盖被。
“不用。”她拨开他的手轻声说,随即蹬掉鞋子将身体朝里侧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