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栋,”舒颜走到卫生间旁,见四下无人掏出手机打给他问,“胡冰有没有跟着我来?……哦,就是跟我一起吃饭的小姑娘。”
“没有!”
“那她在干嘛?”
“也没吃,眼睛朝外看好像在发呆。”
“嗯……是这样啊,那就好!……”
电话那头的周伟栋听她一时没吭声,小心地问她:“颜子,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
“你听我说。你这时开车到旁边的水西路随便找一家宾馆,开好房间后给我发一条短信,然后你就在门前显眼的位置等着我,直到我过来找你……你明白了吗?”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知道了!”周伟栋轻声说,“还有别的吗?”
“没啦,你去吧!”她温柔地说。挂断电话后,她刚一挪步,陡地感到身体一歪,右脚的鞋跟别了一下,好在没关系,她一把扶墙就稳住了身形,心里明白那只是自己紧张的缘故。问题是她从一开始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会儿突然出现,就像一条无比滑溜又冰冷的蛇死死地缠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停地在心里唠叨。去卫生间不过是一个借口,既然胡冰没跟着来她也就不需要进去,可这会儿她必去不可,因为腿肚内和肩膀上、背脊两侧还有颈部的肌肉都像在轻微抖动,只要她一留心注意到哪,哪儿就颤动的越厉害,令她既烦躁又害怕。
吱的一声前边男用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小青年从里面出来,见到舒颜倚墙而立,脸上现出几分痛苦的模样,忙走过来关切地问:“您怎么啦?需要帮忙吗?”
“没事,只是别了下脚。谢谢啊!”
舒颜真的要感谢这位服务员,他的突然出现与礼貌招呼正当其时,一下子岔开了她的心思,减轻了身上的那种难受感受。她朝服务员笑了一下与他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居然好好的,包括脚在内没有任何地方有不适之感,这才放下心来。为了保持这种感受,她心不在焉地往卫生间里走了一个标准流程,直到站在镜子前细看自己并无异常才走回餐厅。
“吃得怎么样?”她坐下来问。她发现一路回走的过程中胡冰都没有抬眼望一下,这是疏离的信号,更是无声的抗议。舒颜很庆幸她并不是一个憨懒的吃货,欣赏她的直觉与精明,当然还有适时的克制,包括婆婆王庆梅在内,自己作为一个生意人无疑更愿意与这类人打交道,因为她们内心里其实够聪明——在生活中无论是抢前一步的咄咄逼人还是退避三舍的装聋作哑总显得那么适如其分,拿捏得几乎分毫不差,掏心窝子时总要防着一手,膈应人时又绝对会给对方留一条体面的后路;她们绝不会吃亏,轻易又不能上当,但同时还懂得付出的价值与意义……反正零七碎八说回来舒颜挺喜欢她们的,只因两相比较她更乐于生活在挑战与清醒中,讨厌浑浑噩噩与毫不讲理的死赖纠缠。……
“问题是——”望着对面胡乱应了她句“差不多了”后便不再发一言只顾埋头闷吃但吃相又相当斯文的胡冰,舒颜就像眉心被无端印了一道符咒从头麻到了脚:很快,她们就不再是一家人——甚至是仇人,于她自己来说是自污,但对她们来说便是受辱……也许她本不该这样做,可谁叫这个方法最有效果呢?在感情方面,她太疲倦了,不想再拖拖拉拉,费舌虚应,只想一刀痛快地解决,至于有什么样的后果,还有必要计较吗?与此生安安逸逸地和周伟栋生活在一起,那些不过是炖骨头汤前焯水时浮生的油沫——你毕竟不能指望和保证在生活的波折动荡里一点儿都不会失去!
“我吃饱啦!”胡冰放下筷子对她说,“咦,你怎么啦?”
“哦,刚才去卫生间时脚跟别了一下,这会儿脚踝都有点麻!”舒颜说,其实她这个时候感到整个下半身都是麻的,很别扭。
“不要紧吧?”
“没事,你看我刚才不好好地走回来了吗?”
胡冰笑了笑说:“也是啊!”
正说着,舒颜的包里传来手机的响声,不长,与来电话时不同,两人耳尖都听到了。在胡冰的注视中,她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条短信,划开一看上面显示“左拐约三百米对街三合宾馆206房”。
“怎么?有事?”
“嗯,还是蓉姐打来的,肯定是看我总不接电话……”舒颜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外面,其实刚才就看见周伟栋停车的地方已经空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镇静平稳些,“还真有急事,一个客户催我去结账。你也知道这快过年了,能结账就谢天谢地,能主动结账更是要给他们这些祖宗烧高香了。”
“你现在就去?”
舒颜听出了她话中的警惕,说:“嗯,先前送货时为了保险起见我留的是茶庄的号码,蓉姐不认识他们,当然现在只得我去,这时离他们下班还早,还来得及。”
“要不我陪你去吧?”胡冰关切地说。
“不用,我自个去就行了,你东西多打个车先回去吧!”
胡冰当然只是同她客套一下,没指望她能同意,可又希望她同意,只要她真答应了,那说明自己的猜测不过是杞人忧天,至少在今天是如此——她多么希望事实的真相就如同舒颜嘴里说的这样啊!
还要什么来证明呢?三个未接的电话,一个莫名的短信,一嘴连篇的谎话……这个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对面这个她名义上的嫂子内心的浩荡,看到了舒颜目光在顾盼闪烁,似乎在躲避自己的注视,她认定在这双流转的眼波下潜藏着亟需发泄的丑恶**——令胡冰恶心的是,还有一个世上最无耻的人正在这个城市的哪个地方急不可待地等待着她,更令胡冰寒心的是,以自己的了解,哥哥胡绪东此时正在单位上按部就班地工作,对此一无所知更毫无防备,而自己的妈妈,也一定在家里如惯常一样正精心为大家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她边走出酒店,牙边咬得咯咯响。付完帐单的舒颜想赶上来却发现步子格外沉重,那种顽固的酥麻感觉让她每踩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
“我帮你拦一辆车。”舒颜说。
“不必了,刚才喝了点啤酒头有点晕,正想吹吹风,我自己先走一截路再说。”胡冰笑着对她话。
舒颜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好受,胡冰僵硬脸上的笑纹像是勉强捏合成的,在她看来就是在哭,既委屈又愤怒,更是在敷衍,分明是想早点和她分手,于是她说:“我也不想打车,那单位就在前面不远,一会就到!……你慢点走啊!”
“知道啦,真啰嗦!”胡冰嗔怪说,双手各提着两个衣袋优雅地转了一个身,背向她扔下两个字便朝前走去。
“再——见——”
“再见!”舒颜扬起右手轻声说,马上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多此一举,于是随便摆了两下便放下来,瞧着她离去的背景发呆,见她毫无回头的迹象,自己便也转身缓步朝前走去。
胡冰悠哉游哉地走了一会儿,偷偷回头发现舒颜也转头朝相反方向走去了,于是她越走越快,终于拐过了一个街口,她走到路边急急地招了一辆出租车,躲在后座上,指挥司机沿着来路驶上前去,未几便看到了对街人行道上悠闲甩手走着的舒颜。
“师傅,麻烦到前面路口旁靠边停一下!”她对司机说。虽然隔着半条街,坐在匆匆驶过的出租车上,胡冰还是看到了她目不斜视的脸上流泻着的轻松与喜悦。
出租车把舒颜甩在了身后,胡冰也不再回头望她,舒颜此时的欢娱神情像一把匕首正血淋淋地刻在她的眼球上,把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朦朦的一片,——是的,在胡冰看来,那分明是一种**裸的炫耀,在无人知晓的境地里肆意放纵,宣告她浑身发烫着无法抵制的邪恶幸福……
幽暗中,胡冰突地古怪笑了一下,无由觉得实在有必要发自内心地赞美一下自己,如果不是她本人天生的敏锐嗅觉与沉稳的定力,恐怕自己的一家子都被蒙在鼓里,被这个可怕的女人尽情戏弄而不觉,天长日久,恐怕生下孽种都未可知!
出租车静静地停在街口右侧,见后座的小姑娘毫无反应像入定一般,司机也不言语,点燃一支烟朝着窗外舒服地吐了一口,等到差不多最后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舒颜欢实的身影重又出现在出租车的左前方。在前面的街口,她汇入了过街的人流中走了过去,随后沿着左边的街道继续走起来,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麻烦朝左边拐过去!”胡冰说。
“好嘞!”司机扔掉了烟屁股,轻踩油门,娴熟地摆动方向盘,出租车便从斜次里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