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舒颜此时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做一个孩子多好啊,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没有事业纠缠着劳心费力,也无销磨坎坷,还不管成绩如何,哪怕虚耗光阴,总有大度的家长主动解脱说:“这孩子,就这天分,强求不得啊!”……
想着,舒颜把视线投向窗外,看到周伟栋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之前的种种乐趣不禁重现心头,——那时,如胶似漆的他俩展望未来的生活时,不也都单纯得像一对孩子吗?
“颜子姐?”见她停箸沉思,胡冰不解地循着她的目光朝外望,却不见个所以然。
“哦!……”她回过神来带着歉意说,“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羡慕死了。”
胡冰听了一乐说:“你傻啊!你不也是在吃吗?……有什么可羡慕的?”
“那可不一样。要是时光能倒退上几年,我和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我保证比你吃得还馋还香!可现在就截然不同,这汤菜里总像是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胡冰并没有惊讶,这话在她听来不过是自诩生活历练过的一个小妇人矫情的感叹罢了,又说,“该不会是每一盘菜里都洒了点心灵鸡汤吧?”
“也算是吧!”舒颜不理她的讥讽,指着桌上自若地说:“反正就是让每一道再开胃可口的佳肴都失去了它原本诱人的味道,有时吃在嘴里感觉还凑合,有时就勉强了,有时味如嚼腊,倒不如葱蒜生姜至少还能刺激一下。”
“那你这时属于哪一种?”
“怎么说呢?……就相当于此刻瞧着你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所收获到的乐趣,比我亲自品尝这几道菜的滋味要多得多!”
话刚说完,听明白意思后的胡冰盯着舒颜的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前一秒还在咀嚼着嘴不动了,抿得紧紧的,两腮莫名开始鼓动——她赶快扯出两张纸巾捂住嘴,马上便从里面漏出来哧哧的笑声。
“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她把嘴里都吞咽干净了对舒颜说。
“这个怎么说?”
“你要是个男的我就爱死你了!”胡冰没有回答她,不知是吃热菜吃的还是真当舒颜是个男孩子羞的,像画笔尖饱蘸的粉彩滴落到了宣纸上,她两边腮际各有一抹红晕在淡淡地匀散开。她喜笑颜开地继续捏着筷子扫荡,显然胃口更好了。
舒颜正好奇于她的变化,突然想到了“秀色可餐”这个词语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禁用手指点着她哈哈大笑。
正这欢笑融融的当儿,舒颜反盖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来。来得正是时候——她边想边拿在手中,不出意料是周伟栋的,理都不理一把挂断重新屏幕向下反扣在桌上。
“你怎么不接啊?”胡冰问。
“就是不想接!”舒颜有点生气,向她埋怨道,“又是蓉姐,都来店里这么久了,芝麻大点事都跟我说。”
胡冰记得刚才逛街中途蓉姐确实跟她打过一个电话,这时也不以为意,说:“你怪她干什么。你是老板,假如她作了主结果却没顺你的意,你再唠叨几句她受得了?”
“你看我是这样的老板吗?”
“不是!”胡冰回答得异常干脆。
“就是嘛!”舒颜点点头。
“因为你是老板娘!”
“你!”——正得意着的舒颜被她这句阴险的话差点呛到,筷子尖刚刚夹起的一块鱼肉由于手的突然一颤掉回到了汤碗里,有几滴汤汁还溅到了碗外。
“怎么啦?我难道说的不是实话?”胡冰一脸无辜地说。
“行……也是……”舒颜作势又点点头,说,“你这时就给老板打个电话,让他赶快来结帐吧!”
“别别……”胡冰求饶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闭嘴就是!”
说完,她果真低下头胡吃海塞起来,只是不时偷眼朝舒颜瞅,眼光中闪动着狡黠与畅快。
在这难得的短暂安静中,舒颜的手机里又响起悦耳的铃声。
“你倒是接啊!”大概是为蓉姐抱不平,胡冰见她坐着不动再一次提醒她。
“你真不接?”胡冰瞪着她,突然探身去拿手机,“你不接我接!”
舒颜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一把抢在手中,背朝后仰靠在椅背上,离她远远的,扫了一眼屏幕还是一把挂断,第二次重重地反叩在桌子上,轻叱说:“不接就是不接,有本事再打来!”
瞧着她恼火的样子,胡冰顿时感觉莫名其妙。她知道舒颜绝不会真的向自己发脾气,可一转念,就算是蓉姐也不至于啊?不就是接一下电话,干嘛要生那么大的气?再说要真是茶庄里有急事呢?——这可真不像一个老练店主的作派!
“难不成不是蓉姐打来的?……”像突然被冻裂了一条缝的脑袋,凛然的寒风飒地在里面回荡了好几圈,惊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不就是一个跟她生意毫不相干的小姑子吗?……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跟雇员谈?……她这样遮遮掩掩,那除非……”
胡冰想不下去了,不禁怒火中烧,心里直骂坐在对面一副烦闷神情的舒颜是臭狐狸精,与野男人勾勾搭搭不知羞耻……虽然她笃定事情就是如此,但苦于捉不到证据也就不能与她当场翻脸,只得压着满腔愤怒暗暗下定决心从这时开始一定要死盯着这臭不要脸的,等拿到奸双的证据看她到时还有什么可说的……
想到这里她偷偷地叹了一口气,胡乱扯出两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和嘴,她心疼胡绪东,感觉眼泪就快要漫出眼眶。
“冰冰,你怎么啦?”
“哎——”她轻咳了两声,装出辣呛的样子一语双关地说,“怎么啦?还不是被你吓得!”
“哟!”舒颜夸张地说,“我以为咱们的冰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的好妈妈,想不到今天我也荣幸地和妈妈站到了同一个战壕里!啧啧……”
“别阴阳怪气,”胡冰有点懒得跟她说话,端起饮料杯咕咚喝了一大口,随后又没好气地说,“不光我怕你,我们全家都怕你!……”
“知道就好!”舒颜满意地望着她,从她此时的反应上来看直觉自己的欲擒故纵似乎开始有了效果。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她轻嚼细咽,而胡冰则失去了刚才的勇猛,边吃边微皱眉头,似乎眼前的菜肴都曾被施了障眼法,这会儿魔力骤失现了残羹冷炙的原型。
没完没了的铃声第三次响起来。胡冰只瞄了一眼便不再关注它。响了几声后,舒颜又冷起脸抓起它看都不看直接扔进了斜挎着的小包里,声音在里面孤独地闷响几下后停止了,但两人却都能感到它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一条长而薄的透明活物,若即若离的,在她们眼前慢慢游动不止。只不过,一个想亲吻它,另一个则分明想掐死它!
“真讨人嫌,我就是不接,看她没有我自己能办成事不?”舒颜轻松地招呼胡冰说,“咱们不管她,吃好喝好才是正理!”
“对啊!她再打你就把手机砸了,回去找她赔,不赔就把她给开了!……”听她这么一讲,胡冰也活络过来,顺着她的话说。
“对对对!……来,干杯!”
两人酒杯相碰,各自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先吃着,”舒颜笑着拿纸巾擦了擦嘴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胡冰并不看她,摆了一下手说:“你去吧!”等到她款款起身,一扭平日里令她嫉妒无比的腰肢时,胡冰便稍稍抬起头来,分别捏着筷子和纸巾的手一动不动,在她脚穿的高跟鞋渐渐远去的笃笃声中,用充满怨愤的眼光死死瞟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果她不把手机扔进包里倒也罢了,这会儿起身就摆明她刚才的这个动作是故意的……胡冰尽管只是个大学生,但毕竟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在班级内、在寝室中如家常便饭。于这方面,像得了母亲王庆梅真传一样的她向来既缜密又泼辣,不曾吃过什么亏,自然从无意发现舒颜电脑内的视频那时起,对她的诸多破绽都是目光如炬一眼便明。
“哎!”她哽噎着抹了抹眼泪,好让自己的情绪快速平复下来,她把目光投向高大的玻璃幕墙外,冬日里最令人欢喜的暖阳下,人流如织,绝大多数都是大包小抱地背着拎着,一派年前节至的喜庆情景,近处,几辆小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边,其中有一个车窗摇下,年轻的司机正望着这儿打电话。看着他,她不禁想起了哥哥,胡绪东老早就想买一辆小车,驾照也不知在抽屉里沉睡了好久,可惜就是舒颜不同意。不然的话,自己今天来来去去就可以让他来接送了,那样多美啊!
“呸!”像是无意识地,她朝着金晃晃的天空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