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温暖,年味渐淡,但易宁家里的快乐并没有随之消退多少。家里每天都在吃团圆饭,还有吕倩倩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勤,与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心理包袱的这一家人相处尤欢。有时易宁都不得不怀疑,那曾经发生过的羞愤不堪的往事仿佛只是一场梦,或者如过眼云烟一般成为时光的泡影……有那么几回,她试图说服自己,其实自己是足够幸运的,特别是和别的在南方共事过的女孩们相比。
她知道,自己与她们其实是一路货色。造化没有留给大家足够的智力与倔强的意志,故意把她们赶进了一扇偏门,令她们在生活的浮沉中总是无法把握住自身的未来。可显然不同的是,即使她的劳动所得最终没有被自己所直接享用,她至少在外面世界的险恶中没有上当受骗过,没有在痛悔中以泪洗面过,没有成为无良猎手们脚底下的始终战战兢兢、既可怜又可恨的悲情玩物。同时,在这个家中,她现在一次又一次解困忧于无形,硬生生成了雪中送炭的大英雄……她不知道人海茫茫中谁经历过的最惨痛的处境应该是怎样的,她不敢想,所以宁可心安理得地接受如今的现实!
正月十六那天,有些兴奋的易宁一早就来到工厂,在厂区内的宣传栏上,她找到了自己的工作分配安排。从这一刻起,她成为三车间的一名普通挡车工,由一位名叫徐芳兰的师傅带工。
初见徐芳兰,不过一朴实的中年大妈,由于有以前打工的经验,易宁赶紧上前,一口一个徐师傅叫得真亲热。徐芳兰可乐坏了,没想到这回分到自己手下的徒弟这么有眼力见,还人来熟,亲切之余反倒对易宁殷勤不止,倒像对待女儿或年龄相隔悬殊的妹妹一般。这不才几天功夫,易宁就见识到了她的热情、唠叨还有手脚麻利。和这样的人相处是愉快的,她不需要你发问,总能提前那么一丝半缕洞悉你的心思,进而体贴地替你排疑解难,使易宁完全没有因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而通常会产生的紧张、烦恼。
在徐芳兰的帮助下,易宁上手很快,相较其他女工,俨然一副熟工的架式,令她赞赏不已,心下更加喜欢。
作为师傅,除了工作上的尽职尽责、悉心教传外,徐芳兰在两人的聊天中把易宁的情况也很快摸了个门清,不由得连连后悔。
“宁宁啊,我这个师傅当得可真不称职。要是我认识的人多一点,我保管给你介绍个好小伙。不光这个方面我保证,而且我还得首先看看公公婆婆的人品,省得碰到不厚道的到时含冤呕气……”
此时正是下午上班前的一段空闲时间,同坐在车间休息室里的易宁被她的话逗得大笑,说:“徐姐您真细心,连这都能想到。”
“当然啦,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您又怎么啦?不会是您公公婆婆……”易宁来了兴致。
徐芳兰连忙打断她说:“哪里哪里!我跟你说,就是看在公公婆婆的面子上,我才觉得日子过得挺有滋味的。我指的是我家里那一位!”
易宁见她提到自己丈夫时一脸嫌弃的模样更好奇了,紧追着问原因。
徐芳兰见四下并无旁人,还是很神神秘秘地历数起丈夫对她几次三番的嘲弄。听了一会儿,易宁认为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觉得也不过如此,反正也没啥大原则上的不妥。
“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老早就想和他大吵一场,但碍着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怕他们伤心,我才忍气吞声到如今的!”
易宁听她扯上了公公婆婆,觉得找到了一个拍马屁的好机会,于是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儿子这么欺负您,您还怕他们伤心?应该把他们的好儿子的光辉事迹一字不落地向他们当面控诉才好!”
徐芳兰听完嘿嘿地笑起来,易宁的一脸不解好像令她更加得意,笑得更厉害,脸上都显了红晕。她赶忙以手捂嘴,但快乐还是从指缝间不断顽强地挤出来,给她整个人增添了数分光彩。
这毫无疑问是个有趣的故事!易宁缠着徐芳兰要她把话说明白。
“好好……我说我说。”徐芳兰擦了一把眼角,对易宁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原来徐芳兰的婆婆姓张。这位张婆婆和她一样,很早起就是这个纺织厂的一名正式职工。连他们一家现在住的房子,也本是分给张婆婆的,后来福利房买断,出了一部分钱,就算成了自己私有的了。
“所以啊,宁宁。我为什么一见你就觉得特别顺眼?原因就在这里,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只不过换了一下,我变成了我婆婆那样的,你就是当时的我啰!……”
徐芳兰的眼中泛着明亮的波光,她这会儿站起来,目光中带着点盛气以俯低之姿在易宁身上流转。
“真是个好女孩!”她相信张婆婆瞧她第一眼时,如同自己对眼前易宁的印象,张婆婆在心里同样会这样感叹。她跟易宁说,结婚后,张婆婆就笑着告诉她当时厂子里招了一批女孩子,虽说并不是其中最俊的,可她还是一眼就相中了自己。
“她说我矮了点,还胖了点,也不怎么爱收拾自己,但就是勤快,歇不下来……”
“她居然这么直接跟你说?”
“这有什么,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她还说她老两口将来指望儿子是不行的,尽都指望着我来服侍他们。”
“你怎么说?”
“我就这么直接跟婆婆说,我说你们呀真了不起,养了这么个好儿子交给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等你们都老得不能动了,看我折磨不死你们俩!……”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
“那你不是瞧不起张大哥?”
徐芳兰不置可否没搭腔,脸上露出的神情分明是对易宁提这个问题的不满和不屑,只是随后对她轻轻地说:“你们这些小女孩啊,没经历过这些事,当然什么都不懂。”
易宁当然不懂。哪怕是作为一名旁观者,她唯一熟悉并且见证过他们交往历程的一对情侣还是齐小娟和那滥仔。她沉默不语,觉得自己问得确实冒失。从齐小娟的遭遇中她早就悟出了,什么都是虚的,唯有人品才是实打实的有用,至少能保住自己生活的下限。否则被坑了,渣都不剩,哭都来不及。从这点上来说,徐芳兰心里足够踏实,至于其他,不过是船行于江,一时飞溅起的浮渣泡沫而已。
时间过得很快,天气渐渐热起来。两人平时的逗笑也为这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再加上易宁午饭就在食堂吃,徐芳兰下午开工时通常都会来得早一些,两人就更得更加亲密了。
“我的魂就像丢在那儿了……”一次徐芳兰提到了早有预谋的师傅婆婆起初不时把她叫回家吃饭,“我本不想去的,觉得打搅别人不好。可是架不住她硬拉啊,只得去了。每次她儿子也在,吃饭时总觉得三人眼光齐齐瞅在自己身上,羞得我只顾低头吃,还不敢吃得过猛,怕他们笑话瞧不起。后来熟了些,两位老的不是把我和你张大哥单独留在客厅说话,就是借口家里还有事让你张大哥送我到厂里来。”
“大白日的还要送?这不明摆着的吗!”易宁会心嘻笑。
“实话跟你说,当时我也在心里琢磨了下。你想我是从下面乡下来的,家里条件又差,想找一个好婆家你说有多难?这下人家是先瞧上了自己,只要过得去我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也是啊!”
徐芳兰颇为满足地说:“所以我这样一想就算是宽了自己的心了。再说你张大哥看着也老实厚道,虽说现在都不喜欢这样的,但在我们那时候兴这个啊,我也就踏踏实实和他们一家处着,这不现在就成了一家人了……”
看着徐芳兰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是那样的明亮夺目,仿佛少女的情怀重回,在沧桑中显得弥足珍贵,易宁想到她一定在心里回味那一颗被种进婆婆家里的种子。徐芳兰认为那就是她的魂,她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里,看着它成长直到绽放,散发出迷人的幽香!她始终坚信,只要心念一动,哪怕是如今也能默默嗅到它美妙的余踪……
大概是被感动的缘故,易宁鼻头有些发酸,觉得其实像徐芳兰这样也挺好。现在,她也在自己心头点亮一盏希望的火苗,而且会好好呵护它,期待某一天能绚烂映红未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