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忠明这么想着,着急起来,反正是女儿硬塞给他的,这会儿管不了其他了。他边憨憨地朝易宁咧嘴笑,边谨慎妥帖地把钱放进羽绒服的内袋,说声“我走了”便转身离开。
易宁跟着他走出房间,易嘉只是略感奇怪地扫了他俩一眼,也没放在心上继续把玩手机。易忠明走到茶几边,抄起自己的手机塞进衣兜,一把抓上茶杯快速地走向门边。
门“呯”地一声被带上,尽管并不响亮,但厨房里的陈月柳听得清楚。连忙探头出来问:“宁宁,谁走了?”
还没等易宁回答,她显然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易嘉,于是走出来又问:“你爸呢?出去啦?”
“这大过节的,您就别管他了。”
“是啊!”易嘉头也不抬,随口附和。
“不是……”陈月柳虽有些迷糊但架不住自己心思活络,马上反应过来小声对易宁说,“宁宁,又是你做的好事?”
她说的暗语易嘉当然不懂,易宁会意地朝她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陈月柳见果真如此,想到女儿可怜父亲,确实也没发火的道理,也就由着他了。
伴着外面稀稀拉拉的爆竹声,一脸满足与惬意的易忠明是晚上十点钟才回来的。他一回来,陈月柳忙着准备宵夜。
“看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听着妻子的嘲讽,易忠明不以为意,乐呵呵地说:“输了,输了三、四百。”
“那怎么乐得跟猴子似的?”
“输了现钱,赚了面子……”他带着感激的神情望了望易宁。
十二点钟迎新年的喧天的一顿烟花爆竹声过后,易宁仍然守在取暖器前看电视,陈月柳和易忠明早就打熬不住,这会进房睡觉去了。刚关上房门,易忠明老老实实地把剩余的钱全都交给了她。
“怎么个赚了面子法?”她边数边问。
易忠明一听她提起,又止不住笑起来,边脱衣服边说:“哦,开始零零星星掏了快一千多,都输光了,后来索性把钱都掏出来另数了一千块放在屉子里。他们一见我拿出这么多钱,都简直不敢相信,就像你刚才说的,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月柳被逗笑了,说:“我在你那帮狐朋狗友心中就这么凶悍?哪个笑得最厉害,我去找他婆娘问问,看他婆娘平日里都给了他多大面子!”
说着,她把从这叠钱中数出的一部分递给他说:“这是宁宁的心意,我可不敢都收了,这几天你有牌打就凑个角吧。打小点,别打得太贪牌了,不然看你好意思……”
“是是是……”没想到好事还能继续,易忠明鸡啄米似的连声应承下来。不由得嘴里又念起了女儿的好,言语中愧意明显。
“知道就好!”陈月柳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去年此时,同样的灯火去年看着晕白惨淡,这会儿怎么看怎么亮堂温馨。困意袭来心中却毫无挂碍,这百事诸顺的感觉真甜蜜啊!
“睡吧睡吧……”陈月柳舒舒服服地钻进被窝,她忘不了去前枕头上的斑斑泪渍,觉得自己上半年带着易嘉去找易宁的决定多么及时英明,她还以一个母亲的心想起了那个叫齐小娟的女孩的遭遇,那么令她痛心愤慨,认为即便没有这场风波,自己早先也应多和女儿谈谈,多多了解她的工作状况和心中所想才好,现在确实该庆幸一下。
“我们家宁宁还是单纯听话的,不然像那个齐小娟那样,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陈月柳和易忠明又絮叨了一会儿,直到被窝里暖烘烘的这才同怀着愉悦的心情睡去。
正月初一没有什么事,除了陈月柳,大家起来得都很迟,吃过午饭,暂时没人管着的易忠明又出去混了一下午,回来时仍然春风满面,易宁看在眼里更是欣慰异常。第二天大家打扮齐整,一早就快快乐乐地去了易宁舅舅家。虽然易宁回来后去了一趟,惹得老人激动一场,但在节日这样特殊的日子再去拜访已又有特殊的意义,两家人更是亲亲热热,难以赘叙。
接下来的两日全家又转场老家,给易宁爷爷奶奶拜年,喜庆之余,大家见到易宁免不了又是一番唏嘘。回来后陈月柳又着意精心准备,正月初六便迎来了家里的重头戏,正式请吕倩倩上门做客。于是家里又是一番热闹,和着外面暖暖的阳光,屋檐下滴落的化雪之水叮咚作响,像奏响着的悠扬绵长的一曲清音……
一眨眼就过了初十,陈月柳这天中午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易宁报怨,自言简直要累坏了,说从没有哪年像今年这样,看样子是因为老了的缘故。易宁帮她分析,说她这是在瞎想,认为是她对自身的要求太高了,所以心里总不能轻松下来,还对家里其他人苛责,一颗心尽都放在别人身上,总不能搁回到自己的肚子里好好呆着,想想这滋味能好过么?长期这样,怎不劳累不止呢?
“你是说我吃饱了撑的?”陈月柳很不满意她的这般评论。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要您多宽心,其实好多事你就算不管,结果也未必比你操心劳碌差多少。”
“宁宁,你这尽说便宜话。别的不算,光说做饭,我不做指望谁?指望你?确实这一阵子行,但如果你出嫁了,还不得由我来?再说也省得将来我老了你这把作一项罪状讨伐我,说我在娘家把你当牛马用,你说到时我咽得下这口气吗?”
易宁听了只是一个劲地笑,心里可不希望走她的老路。在家里忙里忙外了一辈子,却落不下家里人的什么好,都因为她自己无处不在的影响被抵销得差不多了,这不就是典型的吃亏不讨好吗?
易宁心情不错,因为她明天就要去纺织厂报到,这样就不会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也许还有一个原因,说起来好像也与易嘉有关,初六那天家里隆重地接待了吕倩倩,表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冷不丁易宁就成了一个拦路虎——按老辈的规矩,姐姐不出嫁,弟弟弟妹怎么玉成好事?尽管如今没多少人计较,可架不住她自己心有愧意啊!想到自己的人生马上要经历一个巨大的转变,易宁既欢喜又紧张,不免遐思神游,生出无限的向往。
第二天,易宁好好地梳扮一番便独自出门,这几天一直晴朗,坐在公交车上的她一路观赏着街景,发觉街上充满了妙不可言的生气。即使暂时没人惠顾的商店,店主们也绝没有往昔里的慵懒失望,多在打扫擦抹本就很是洁净的地面柜台,屋前也不例外,偶有几个在耀眼的阳光中抬起一只手搭在眼前四望,仿佛在刻意找寻春光中的乐趣,目光或与易宁相碰,似乎都在一瞥而过中相互报以善意的微笑。
等到下车,步行一阵进到工厂后,易宁的心里完全没有了临行前的紧张。厂区很大,没有一点儿机器的轰鸣声,只有稀稀拉拉的人来人往打破了这里的寂静。按着厂区门口公告牌上的提示,易宁很快找到了人事科,前面已经有几位姑娘在排队等待,最后一个还回过来头冲她友善地笑了笑,令易宁感到亲切,就同她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这些人大多是推荐来的,都有简单的备案,特地提前一天登记,余额未满的就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另行招聘。轮到易宁时,她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填写了一张表格并交了三张小照片和一百元钱的登记费后,事情就妥了,只等过了正月十五上班。
现在家里最高兴的人当属陈月柳,以往每年此时,她都会按例伤感一阵,没别的,只因女儿的告别。问题是这种情绪还颇具传染性,搞得大家在那一段都会不开心好一阵子。但如今这个问题已经烟消云散,最妙的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注定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在这点上,易宁向她保证过,说她将来的择婿条件之一就是非本市区人不嫁。这一点正慢慢成为现实,易宁安心在市里工厂上班就已经算是踏出了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要发动周围认识的三姑六婆们,该是她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