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同一个小区,乘兴而回的易宁很快就来到了家门口,刚掏出钥匙,就依稀听见母亲陈月柳的斥责声,看来易忠明又哪儿得罪她了。易宁并不在意,从小到大,母亲在家表演的驯夫记她和易嘉都看腻了,早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妈,又怎么啦?”她进门后也坐在沙发上,像一个中途才进来坐在现场边还不明赛况的观众。
“问你爸爸!好死不死的,这个月工资又去了一截。这才上半月,我看下半月一家喝西北风……”
易宁听了有点不过意,回家半个月都过了,自己撒手玩了不说,还光吃喝家里的,没出一分钱的生活费。尽管自己提过,但被陈月柳拦回去了。
“自己家姑娘,还没找婆家,就是小孩子,吃爹妈的是天经地义。等以后嫁人了,回来就是客了,妈再来和你计较!……”那一回陈月柳在厨房里一脸慈爱,对和她一起忙活的易宁说。
“爸爸是不是打麻将又输钱了?”易宁问。
易忠明喝着茶不做声,这算是默认。
“这还用问,看那死相,前两天他去单位你郑明郑伯伯家吃酒席,去了半天没回来,这就知道肯定被拉上桌了。”
易宁记起那个日子,笑了笑。
“我是要给你和嘉嘉做饭就没去。早知道我就让你跟嘉嘉随便做点吃的,我就去了,吃完我就当场把他揪回来。”
“还揪回来,说那么难听!……那你们就继续吵吧!”易宁为易忠明抱不平,想呆下去也没意思,就往厨房里去。
“不用你帮忙,都做好了,等易嘉回来说吃。……我说你们啊,这易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没一个叫我省心的……”陈月柳唠叨着,也起身去厨房
——这才是熟悉的味道。这段时间大家对她客客气气,易宁都快郁闷坏了。现在陈月柳的这句话像渔夫用竹篙赶鸬鹚一样,连她在内一并打翻入水,她不伤反喜,心情重又像进门前欢畅。
吃过午饭,易忠明和易嘉都去上班,陈月柳也出门去做约好的散工,只剩易宁一个人在家里好生无聊。虽然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但她并不急于找工作,在工商局工作的二舅爷爷已经替她安排好了,过年后再上班,一家纺织厂和一家食品厂到时任她选。前些天陈月柳专门带着她去两个厂瞧了瞧,对食品厂的生产环境很不满意。不过,人家纺织厂压根没让她娘俩进去,这使得陈月柳想起了虎门那家厂的严格管理,觉得企业就应该像这样。再问易宁,易宁觉得无所谓,她就替易宁定下了,并给自己的二舅回了信。这不昨天陈月柳又接到了二舅的电话,说都联系好了,作为一名新工,要易宁正月十二直接去厂里人事科报道,等待分岗,正月十六就正式上班。
人人有事,独我闲散的日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过得惯,何况是多年作息严谨、生物钟准得比闹铃也不遑多让的易宁呢!难得有这么长的休息日子,她刚一辞工时还无比庆幸,可现在却巴不得寻点事做。
“这雅雅,要不是你结婚,我迟点回来也不至于这么无聊啊!……”易宁打着呵欠在心里抱怨,上前关掉电视,回房睡觉去了。
昏昏沉沉中,易宁好像听到了母亲在叫她。看看手机,竟然睡了快三个钟头,连忙穿好衣服起床。正要出房打招呼,突然想到上午陈月柳对易忠明的埋怨,心里骤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于是拿出钥匙打开书桌的抽屉,看着那一叠静静躺在那里的现金,一时陷入深思。
陈月柳手头拮据是肯定的,但易宁实在不知困顿到了何种层度,即使她问,相信陈月柳也不会告诉自己。这一大家子年前就完全指着易忠明的工资和她做散工的钱过日子。另外,易宁还察觉近段时间家里的伙食没自己刚回来时好,她也认为这很正常。在这方面,妈妈确实给足了自己面子,但这也不应该是常态,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今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没事吃那么好干嘛,不是浪费钱么?……可他们的确也没钱啊!如果换以前,他俩为钱争吵她当女儿的管不着,这回不同,他们刚还了自己这些,这也许是他们近段的所有积蓄。对于他们擅自挪用自己的那一大笔钱,尽管过了两年,尽管从面上似乎已前嫌尽释,但要说真心完全放下揭过,这绝对是自欺欺人。但又有什么办法呢?退一步说,要不是自己的生父亲娘,她不会放心地把钱存在他们那儿了……
易宁想着,伸出手去,留下还匝着的一叠,把其余的拿在手中慢慢数了好一会儿。没错,确实是五千。
“妈,跟你说个事……”陈月柳这会在厨房里淘米,听到女儿叫她,手在围裙擦着出来。
“妈!这给你……”说着易宁把钱递给她。
“这……这不能要……”陈月柳一脸惊讶,连连推辞。
“您真要把我当女儿,这钱您就拿着用,别再为难爸爸了。以前我还小没怎么觉得,现在我再看您这么说他,真有点可怜爸爸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要是他能像别人样活出个人模人样来,我还把他当祖宗供着呢?……对了宁宁,一码归一码,你体贴我和你爸是你的心思。但我们本来就对不起你了,这钱妈无论如何不能要。再说你也别提心,我只是说他,没别的意思,家里还有钱……”
“妈,别和我多费口舌了!您刚才都说了,这是我的心思,您不要的话,这家我可呆不住了。我都这么大了,还在家里吃白食,您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呢!”
说着,易宁把钱硬塞在陈月柳手里,推着她往她卧室里赶。
“那不是应该的么?宁宁……那要不这样,算我和你爸借你的,今后一起还给你……”
“好啦好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易宁见她松了口,心里顿时轻松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易宁也开始跟着陈月柳去做散工,等到结账的时候心里却很不平衡。不为别的,这散工的工资跟自己在工厂里的平均工资相比,少得可怜不说,还特别累人,又是坐着,又是弯腰的,半天下来很是不舒服。这下易宁真正理解到了陈月柳的不易,更是深刻体会到人们平常挂在嘴上的“越赚大钱越轻松、越赚小钱越劳苦”的涵义了。
不过,陈月柳的唠叨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因为时至年尾,家里收到红色请柬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提到北江,沾了“市”字的光,名虽好听点,但底子仍不过县级水平,而且从很早起,北江下辖的各乡镇中居民村民们竞相外出务工风潮汹涌,以至于非春节期间有的村子甚至难得见到多少青壮年男女。这又逐渐形成了一个颇具本地特色的奇观,——年前年后扎堆宴客的现象愈发严重。心大的拖到腊月二十九的有之,性急的正月初三,年都未送走就操办起来了,这要放在以前就太不可思议了,估计下巴都要被惊掉。
陈月柳眼睁睁看着手中的一张张钞票如流水般划拉出去,并没有什么怨意。人情往来,大家都如此,凭什么自己家就例外?所以该送出去的礼钱一份都不能少,一分钱也不能计较,能到场的也不会自找由头推托不去……反正自己家眼看着就要嫁女娶媳,她可不希望因为在这方面的小气吝啬而到时落得个门庭冷落的下场。
陈月柳真正着急的是当前家里入不敷出的窘迫形势。幸亏女儿拿出了五千块,正当时用,可也花得差不多了。她可不想找亲戚们借钱,尽管这也是迟早的事,但不该是现在,话说好钢用到刀刃上,借钱的时机也是如此,必须留待儿子结婚时。至于女儿,她想过了,只要不太为难亲家,她就应该算明理的。
说到她的唠叨,事实上也并非一无是处,它就像不定期举行的小型家庭新闻发布会,即使最多时仅有三个人听,逮住其中任何一人说个不休也是常态。可正因为她的坚持不懈,家中事不分巨细人尽皆明,因而心里都同感压力大增。
易嘉对此无能为力,他本就不高的工资还要对付房贷,再说谈女朋友也要花钱啊!不过就算易嘉花在吕倩倩身上的钱再多,大家都认为是值得的,现在难道还有谁觉得她不是易家的一份子吗?在都喜欢她的前提下,易嘉再怎么笼络讨好她大家都不会觉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