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她不喜欢这种毫无征兆的打断,虽然也同样冒出自思绪中的哪一个角落。有一只无形的手毫不留情地迅疾撕扯下她蒙着的脸罩,她一眼就看清楚了自己的这张脸上原来写满了谎言还有背叛。被戳穿了的她羞臊极了,想努力摆脱,两手交替在双肩上拂掸,刚才她头脑中的一幕也被瞬间擦除。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边享受着被赦免般的庆幸,一边又有些失落难耐。“凭什么美好的就这样易碎?……”耻辱感使她不敢再去想胡绪东,她十分不快,又偏偏还想赌气再编织些什么,比前面更刺激迷醉。
像被挑起来的隐隐的幸福神秘感,贪念一起再怎么想阻止也不行了。她眼前一花,冷不丁又从斜次里抢出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不像胡绪东那样搂她,而是紧握住她的手掌,向后一退,抻得她肩关节一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早借着拉扯的回弹力迎向她,另一只手大胆搂上她的腰肢。她刹时明白,想都不想,欢乐地依着他的手掌上力的引导熟稔地旋转一圈。她昂着头,路灯倾泄的白光快刺痛了她的眼,在闭上之前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十分真切,柔波荡漾却无一丝的悲愁。
一曲熟悉的华尔兹,竟在夏夜的街边!飘扬的红色裙摆和不羁卷袖的白色衬衫相映交辉,如何不令行人驻足痴望,如何不让他们眼中兹兹蹭擦出的艳羡火花尽堕入各自内心的失落之中……
能让她像女王一样骄傲的,除了周伟栋,还会是谁呢?而且她定然相信,如果他现在真的在自己身边,只要她愿意,他就会让这冥想变成活生生的事实,会让她在接下来的活力与亢奋中和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一同在心中惊呼:
“真是一对疯子!”
终于,舒颜觉得自己真的累坏了。嗓子口干要得冒烟,两条腿后面从脚跟往上直到臀部的一线都僵得厉害。眼前的一切终归是幻象,除了虚耗神力,除了留下乱糟糟的思绪,大约也只剩下自我凌虐。胡绪东又回来了,周伟栋还不想走,再加上自己,三个人都在她脑袋里不停地说,不停地叫,不停地游移穿梭,烦躁中怎么也制止不了。
“你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我不想管你们了。”最后她无力地对轮番在眼前折腾聒噪的这两个小人儿说,“不过拜托,你们俩也发发善心,放了我吧!……”
她不复刚才的意气神采,蹒跚地挪动脚步。要不是还想保留一点淑女的形象,她早就把高跟鞋甩掉提拎着光脚走路。
“不能再走了!”她命令自己,并且迫不及待地一口答应。她无力地望着街上的隔离栅栏,看到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街口,想上出租车必须要到那儿去等。她好像看到了希望似的,抹把了脸,感觉轻松了些,脑子也清楚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向那儿走去。
此时路上的车稀少了许多。在斑马线前的一杆路灯下,舒颜张望着没有发现出租车的影儿,便停下来背靠灯杆稍稍停歇会。右边是她来的方向,平坦的人行道在一路的光华与树荫相互交错的迷离中,向远处孤零零地延伸,很直很直,瞧不清尽头在哪儿。
她又不禁想起周伟栋,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那个可怜虫此刻怎样了?还会不会像自己倚靠的这根路灯杆似的仍然定定地杵在那儿?虽说眼里的她早已消失不见,却依旧徒然空空地凝望……
“不会!”她暗暗地说。她仿佛看见他木然地转过身去拾级而上,踉跄前行的身影中根本藏不住难以言明的落寞。电梯向上,他噙着泪水的目光也在往上仰视。楼道里空空如也,刚才还在起舞的飞蠓也乖乖地躲进最里的角落忍翅屏息。“叭哒”一声,门被他轻轻叩上,随后十分厌恶似的把自己摔垮在沙发上,脸紧紧地贴住蒙皮,任眼泪顺着脸的轮廓旅行,仿佛上面还残存着她的余温遗香。他呆呆地看着电视上的人影晃动,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她刚才开心哼的那句,牢牢地,执拗地在心头反复萦绕。
许久,他眼皮打颤,也跟着含糊地浅唱:
“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
舒颜不忍再继续胡思乱想,便不再侧目右视,回神向前方一扫,不觉一愣,原来街转角的地方竟是华开大酒店。作为老城#区最有口碑的酒店,它丝毫不掩饰它的豪奢华美。高大的它从周围密集的建筑中挺身而出,傲娇地睥睨着周围比它矮瘦一截的小伙伴们。只不过因它坐落在与她一路走来的街道相垂直的另一条街道口,再加上她没怎么来过,对这一片区域有些陌生,没想到她现在所驻足的地方居然好似一条分界线,过了这条线,满眼无不是熟悉的街景。
舒颜看了看酒店着排摆开的各式小轿车,有两个保安在尽职地巡视。酒店正面的模样被遮挡住了,抬头仰望,它上部的侧影一片通明,楼顶的“华开大酒店”五个大字在霓虹彩灯的缀饰下显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华开大酒店她来过多回,具体的次数记不请了,当然主要是她请客。在这里,同学旧好纷纷替她牵线搭桥,让她结识了一些单位部门里有点采购决策权的的小领导们,当然还有他们的一些跟班跑腿。例如……
舒颜哑然失笑,才好不容易丢开到一边,一眨眼又回到他的身上。
“真是阴魂不散……”她悻悻地骂道,随即目光转向了左侧的对面街道。一座欧式的圆顶形尖顶建筑赫然屹立,中间同样霓虹闪烁,只不过是竖列的两个大字“皇后”及三个稍小的花体英文字母“ktv”,旁余另点缀有麦克风、流云等小巧图案。
舒颜的心都要融化了。这里她进去也不止一次,巧的是她人生中最倾情的一次聆听也同样留在里面。——那是周伟栋随意点唱的一首歌,也还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次里,在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另外三人搅扰起的近乎兴奋得快要癫狂的氛围中,他的声音像往房间里淋了一场及时雨。大家都不再说话,坐下来端着酒杯静静地听。歌声薄雾一样淹没他们,不经意间慢慢吸走心中的燥热与醉意。也许正是这样的缘故,舒颜才觉得那么款款深情,摄人心魄,令人久久徜徉不愿挥去……
舒颜心动了,渴望重温那种怡人的迷醉。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又拍了拍,从另一边的斑马线朝对街走去。
夜有些静了,对胡绪东这样的人来说,似乎下意识中会准时产生一种淡淡的负疚感。说不清是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对父母,对生活,抑或对明天的工作,反正是如果不早一点刷牙洗澡,心中便是大大的不安,即使不马上休息,但必须保持身体的状态与上床睡觉之间没有任何的阻滞。也许在他看来,玩玩手机、电脑,看会电视什么的大概也应当算作睡眠的一部分,和歌曲的前奏一个道理。因为他觉得丢开他们只需要一秒钟,而下一秒,安详的梦便如期而至。
可惜的是,舒颜无法理解这点。她觉得时间本就应当用来挥霍,时间只有在眼睁睁看着它们,在自己做着最乐意做的或者必须要完成的事情的时候,静静流逝,才叫做度过。就像在此时,如果回到家,在黑暗中怀着起伏的心躺在胡绪东身旁,她就会很生气,很难受,失眠的痛苦就会对她折磨不休,以惩罚她蔑渎的恶意。而假使还是在此刻,就在她面前的“皇后”的台阶上,只要有一个人对她友善地招手,她一定会冲动地跟随这个人进去,顾不及对掌声欢迎她的大伙回礼,便急切地迈向点歌台,熟练地翻寻出那首歌,那首她听了好多遍,都要烂了却依然令她神驰的歌。
清丽的吉它声顿起,好似琴弦上突然惊醒雀跃的精灵,优美的旋律如雨后山谷中高大树叶上纷纷滚坠下的饱圆水滴,在大大小小的山石上迸散开,空灵中仿佛看见了人生中最值得珍记的韶华幻影。
……
有没有那么一首诗篇找不到句点
青春永远定居在我们的岁月
男孩和女孩都有吉它和舞鞋
笑忘人间的苦痛只有甜美
有没有那么一个明天重头活一遍
让我再次感受曾挥霍的昨天
无论生存或生活我都不浪费
不让故事这么的后悔
有谁能听见
我不要告别
……
“哎……”一曲终了。没有喝彩,没有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