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笑着,舒颜放在茶几上的包包内响起手机铃声。她掏出来一看,是胡绪东打来的,便指了指电视。周伟栋拿起摇控器摁了静音。
原来胡绪东见时间尚早,便特意去店里找她想和她一起回家,见她不在,小桃说下午就出去联系生意去了,于是就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店里去。
“绪东!我那同学给我介绍了他们单位一头儿……就是玲玲,你上次见过的……看有没有机会定点采买我们的茶叶作他们的公务用茶,说不定还有可能推销一点烟酒啥的。”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轻,一旁的周伟栋听不大清楚。
“嗯……不过也只是说说,不一定能成。我先接他们吃一顿。”
接着又是几句叽里咕噜听不甚清的回话。
“对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对了,我在包间外接电话,马上要上菜了,要不,你打个车也来吧,也帮我招呼招呼!”
周伟栋听得心一抖。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埋怨。
那头的声音像是在解释,舒颜接着说:“这我清楚!不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迟,累了就不回家里去了,就在店里对付一晚算了。”
“那我先回去了!”总算听明白了一句。
“嗯,再见!”
见她挂完电话,周伟栋有点担心地问:“那他要真来怎么办?”
舒颜抬手把一绺头发往耳后一挽,扫了他一眼说:“我是她妻子……”
这句话刺到周伟栋耳朵里,像钝刀割心。
“刚才没打疼你吧?”
他知道她说的是抽的那一筷子,闷闷不乐的他强颜一笑说:“就凭你?”
“那就好,再说谁叫你惹我啊!”她嘻笑着,“对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闻言之下,他的心情更是降至冰点,可脸上也不能表露得太多,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挽留。
正要起身的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坐稳当。
“差点忘记问你了!”她提高了声音质问:“你前两天电话里为什么要威胁我?”
“我跟你闹着玩的……”他虚弱地辩解,“我……我不是怕你不来见我嘛!”
“少来!……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
明显是玩笑话,周伟栋听了还是别扭至极,尤其是当中这几个字,于是他赌气地说:“说死是夸张了点!不过如果不来的话,我肯定是会找点别的手段报复你的,你相不相信?”
“比如说呢?”
“我往你店面的门窗上泼油漆行不?”他说。
“还有呢?”
“再有的话……砸玻璃?”他试着问她。
“哼!十二分厚的玻璃,我看你拿什么砸?还有呢?”
“暂时没想出来,再说这你不都来了!……”
“要不……你可以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半#夜三#更,悄悄地吊#死在我茶庄的门口可好?”她坏笑着,逗了一老#哏。
“有那精神头,”他不屑地说,“倒不如现在就抱着你一齐从这窗户里跳下去拉倒。”
“想得好美!”她乐呵呵地边说边站起来,提起包包带挽过头顶,将它斜挂在腰间。
“不再继续坐会儿?”他也站起身,声音像被扯开的棉絮。
她抱歉地说:“实在太晚了!”
“那我开车送你!”
“不不……”她连身拒绝,“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好好休息。”
心事重重的他看着她换上高跟鞋,突然眼睛一亮,说:“别动!”
“又怎么啦?”可她声音中没一点儿不耐烦的意味。
他又拿起手机,都已退开至餐厅。
“还往前走两步。”他指挥着。
舒颜蹬蹬地前迈两步,显得特别配合顺从。她右手肘轻抵沙发背,左手掌虚握着右手腕,站得直直地,脸上尽量摆出最质朴的微笑。
也不过是耽搁了一小会,没多久周伟栋不言不语地为她拉开房门,跟在后面来到电梯前。叮的一声,门开了,舒颜扯着他的袖口轻声说;“别送了,回去吧。”随后独自走进去转身面向他,心疼地看着他那一脸掩饰不住的沮#丧与苍白。他犹疑地站在门口,门快阖到一半时,闪身跨进来,和她并肩站立。
电梯启动瞬间产生的向下的轻微拉坠感更加重了两人心头的愁绪,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电梯门框上映出的自己模糊身影,徒生出如果眼前的身影能相互#交换一下位置的话该多好啊的叹息。
出得电梯,在楼门前的台阶下,舒颜说什么也不让他再送了。
“回去吧!”
他默不作声。
“不要再这样了,看得人难过!”她哑着声音说,“还有,别再对你妈妈发脾气了,好吗?”
“嗯……”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沾着厚厚的湿气。
“还有……”她细#柔地说,“别耽误了工作,别让人看轻了!”
“我明天就去销假!……”他实在控制不住,呜咽着回应她的话,每一个浮虚的字都像抖落出来的。
舒颜的眼眶也立时湿润,怀着深深的无助,感觉只能快速地逃离。她靠近他,抓住他的两只臂膀,身体轻轻地挨贴过去,瞬间便感受到了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浓重的鼻咻。她承受不住了,松开他右臂的左手掌在他心门轻推了一下转身便疾疾地离开。
仅仅是一刹那,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推那么一下,已经感觉将他的心实实地抓在了手里,还咚咚直跳得厉害。她慌乱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得更快。只是在临转弯的一刻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他还孑然立在淡黄的路灯下,大大小小的蝇虫围绕着灯罩上下翻飞不止。灯光将他的额头和颧骨照得分外明亮,他明显还在抽泣着,身后被拉长的斜斜影子像一支浅灰色的钢笔。——曾经,这支钢笔专属于她,在已被抛散尽的那么多张时间的册页上用漂亮的篆隶写下过数都数不过来的迷人情#话,没有重复,绝不会厌烦……。
舒颜不敢停下来,更别说出了小区大门后再扬#招一辆出租车了。她只顾埋头向前快步,觉得好像只要一停,哪怕是喘口气,自己也一定会立即被婆娑的泪水淹没。
一盏盏华灯照耀下的大街依然车水马龙,从白昼暑气的淫#威中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人们三三两两,悠闲地漫步。灯光给每个人都涂了一层金色,间或在树影的伪装下,更增加一分朦胧与神秘。也许正是这种似明非明的错觉,面对擦肩而过的路人,大家心中相互更多了一些好奇,更会有意无意彼此心照不宣地打量揣度,竟比白天里平添许多乐趣和洒脱。
这一路,大概只有舒颜与此格格不入吧。她像罗拉,只不过没那么义无反顾地跑起来,也没有一头红色的冲起来像金龟子扇起的翅膀似的蓬松短发。不过,她火一样的裙影足以燃烧众人的眼睛,急促的笃笃声鼓点般集结起他们心中的疑惑与想像。
“她是谁?”
这只是个开始。不过有的人很快就把它结束,而有的人会回头一望,或者伸长脖子追寻她的匆匆背影,还说不定有人把它当成一场天赐的邂#逅,幻想自己逐上前去或迎面一搂……总之,那是一种没有分量和质感的美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悄然淡忘。
玄妙的是,舒颜的心里也正莫名产生这种类似的强烈憧憬。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几条街,她有些气喘吁吁,两脚的足跟又酸又疼——这正是她要的感觉!她迫切需要它们来充塞自己的大脑,来逐渐逼退那种洪峰般的悲切。慢慢地,她的眼眶不再红肿,呼吸渐趋平复,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徐缓下来,眼前的行人与街景不再像失焦的镜画而变得流畅清晰。沿路中,有的是姑娘们拉着情郎的手,或者挽着胳膊在私#语。他们还占据了绝大多数的长椅,总有一个躺着,头枕着爱人的双腿,他们在对视,一个捏着另一个人的手,在温#情地抚摸,吐诉中带来笑声和甜蜜……
一路看着看着,舒颜有些迷醉了,她多么盼望错身的行人中突然闪出一个,不由分说一把搂着她的肩头偕行,那力气正好能扫清她的疲乏和足跟的疼痛……
“对,这个人必须是胡绪东!”她开心地笑了,像个突然被满足愿望的孩子。
“我在这等你半天了,你才来!……”他在记恨她,和她接电话时的埋怨语气一模一样。
“不是才吃完饭么。有点闷,在路上走走,吹吹风。”她流利自如地说完,就像真的才和玲玲他们分手似的。
“你真辛苦。”他搂着她肩膀的手在她肩头重重地揉#捏一下,所表达的意思两人都懂。
她被感动了,心头重新涌动初#婚时的甜蜜。她舒服地想闭上眼睛,感觉这样柔顺相依地漫步下去着实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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