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背后袭来,掠过舒颜的头发,任留它们在她眼前飘散,再飘散。叹息中的舒颜恍过神来,徒望着四围的空寂,耳膜中还不时隐约听到从楼内传出来的或男或女、似吟若嚎的飘忽歌声。
一时间,像被一把锋利匕首挑开的血痂,鲜淋淋的记忆重又交织在她的眼前,进而悲从心来。她明白,人生中的悔恨大大小小,本是再正常不过。可它们之中有些能被时光摩挲,被生活洗涤,被历练包容,总之,在人生的长河中能被放纵被原谅,变成一座座冷静伫立的航标,在被需要的时候,一次又一次让追忆的目光温柔地凝视。可有的呢?是地震?是恣肆横行的山洪泥石流?还是击中森林便足能令它燃烧殆尽的闪电?……
一次,是的!仅仅一次,就注定了最熟悉的毁灭而无法重来。沧桑的大自然是如此,何况相较之下显得脆弱不堪的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舒颜抹了抹腮边的几滴眼泪,才意识到自己正顺着这条新植种的没有遮挡的明晃晃的人行道,机械无力地走着。
“颜子!”带着探询般的轻唤,他开始缠缕她,一只手掌游走在她周身,越来越野蛮有力,呼吸声也变得粗重。
“绪东!”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在做一件理应做的事。她媚声叫他的名字,有时感觉还可以更亲密些。“亲爱的……”她更娇柔地放任他,迎合他……
“宝贝……”他心花怒放。
胡绪东怎么也不会料到,每次都是他的这声情到浓时的昵爱,却反复唤起了被他压在身底下的这个女人对他情感的背叛。这应当是每个男人都无法接受的,可舒颜又怎么会让他知道呢?
是的,每当这时,她都无法自制地想起到了周伟栋。哪怕有时胡绪东忘了,偶尔没有这样称呼她,那也是枉然,已然成了习惯一般。很快,罪恶的幸福红晕爬上她的双颊,一半是因为她的身体,一半是因为她透过房间上空的微光——哪怕是胡绪东纵#情亲吻她也不能阻止——略微的躲闪中她看到了那张最令她动情的面容逐渐清晰显现,然后在她闭眼的一刻完全融进了自己的血脉之中。她的体温迅速上升,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抖动,她也如胡绪东一样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喉头中发出的断续的轻嘶……
她显得极为沮丧,又实在自觉有些难为情!
难道和胡绪东之间的感情,体现最鲜明的也是唯一能被她自己迅速从记忆中翻找出来的,竟只是赤条条的**而已?不!——那断然不是生活,至少不是最纯粹的生活。生活不就是两个人依据不同的场合穿上不同的服装对应各式不同的人而默契地做着各种不同的事么?带着这样的光彩再关上房门,尽卸下不能说叫伪装的各种掩饰,相互对望,亲密得都恨不得想囫囵一口吞了对方。
舒颜想,只有这样,才大概叫**情吧?那她和胡绪之间的说好的对彼此生活的相互界入呢?光彩呢?源源不绝不作他求只想朝对方施泄的呢?……别说胡绪东能不能做到,至少与她而言,又有哪一点真正做到了呢?
她越想越激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因为除了一次又一次几乎翻版一样的和他在床上的之外,她实在挑拣不出自己和胡绪东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稍稍能值得提起的事了!无论是他在单位中还是她在茶庄里的忙碌,终不过是生计所系,生活中真正的乐趣毕竟存乎于两人的依偎相守……
“可那毕竟需要情之所至啊!”她恼怒地喟叹,不觉因脑中闪现的“情”字又把思绪骤然移向死死钉在她的婚姻、生活中的那枚钢钉。才一转念,她就哗地泥足沉陷无法自拔。
“那只不死不活的小母狗啊!……”她颓然地感叹,流着泪继续踽踽独行。
街上显得更静,倒是旁余的小街巷中见得门市繁兴、人影憧憧,一溜灯火直向里蜿蜒。舒颜抬头向前方看了看,明亮的街灯构织成的光河仿佛在裹挟着她向前流淌。河的上面是高出一截的由高矮不一的楼群组成的堤坝,再上一层就是无阻的空域。
“可惜我不在那里……”她悻悻地想着,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就像这条光河,上面被娥眉般的月亮照拂的自由之境才是她美好的憧憬。但她无法攀登。
终于有一辆打着红色空车灯的出租车驶近,司机看见舒颜有意慢下来。马上他就如愿以偿,翻下空车灯,载着这位疲惫不堪的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士疾驶向街的尽头。
舒颜没有回家,直接回到了茶庄。再一次身心俱疲的她仰倒在床上,黑寂里,找到了和周伟栋同样的感觉,——连空调都懒得摁开。
她如梦初醒,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呵气,她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无赖!混蛋!王八糕子!”她搅尽脑汁,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骂法逐一送给周伟栋,她嘴里边诅咒,手指还在暗暗屈指数着,“杀千刀的、砍脑壳的、贱坯子!孽障!……”
她知道为什么周伟栋一定要见她,那是他为她精心编织的陷阱:是一种展示,更是一种鲜明诱#惑!他前后的判若两人便是明证。那相当于他在告诉她:“我亲爱的颜子,我很好,什么问题都没有了!现在……就看你的了!”
很好理解的,他现在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中,已经是最坏的境地,不可能再坏了。就像一个向往日出的人,更深露寒中,孤独倔强地向上登攀,清冷的雾霭沾湿了他的头发,弯曲险峻的路途令他疲惫,他坐在山腰的一块石头上休息。现在只要他站起来,哪怕错过日出的那一刻,而金色的光芒迟早会越过峰顶,照洒到他身上。当然,如若真能尽善尽美的话,她就是支撑他按时攀抵峰顶的唯一动力,不管她来不来,她都会是他的指望,他都会在峰顶执著地等待着她。或许,其实她就是那一轮绚旭日,绚丽的霞光就如同她今天穿的一身绯红,只要他登上顶峰,他必定能欣喜若狂地拥抱她、沐浴在她的无边光辉中……
舒颜仿佛看到了周伟栋楚楚可怜的背后狡黠冷静的一面。她本以为今天自己的探望之举是个恩赐,甚至还一厢情愿地炫耀着自己的胜利。此时想来,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小丑一般,尽在他的台本中预写过……
“明天,当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我的人还在这里,可我的心会躲在哪儿呢?……”
第二天,舒颜一起床便将昨天穿的这身连衣裙小心地洗净,待下午晒干后找一个塑料袋装好再套上一个纸袋塞到柜子里的最底层。反正她是再没有心情去穿上这件明艳非常的衣服了。
晚上,胡绪东问她昨天晚上酒席间谈得如何,舒颜一个还行就敷衍过去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没听着,看时间应该是后来我们正在歌厅唱歌的时候,声音太吵没听着。后来想跟你回,怕你睡了吵着你。”
“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唱歌的,花了不少吧?”
“嗯?……哦,不算多,如果能谈成,根本不算什么!”舒颜有些惊异,胡绪东从来没过问她的用度,再说她也没怎么用着他的钱,倒还时常贴着,也心甘情愿。
“妈妈说我们今后都要节省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
话题又拽回到了他们一家最关心的一面,舒颜沉默了。
“绪东变了!”她在心里说。与谈话的内容无关,变在他能平静安稳地坐着,真的开始愿意与自己聊扯一些家常,上次她吹他眼睛时就是这样,今天趋势依旧。
“哈——”她突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呵欠,内心里更加诧异:自己以前不就是希望他变得像这样吗?
“累了?”胡绪东边关切地问着边起身给她咕咚咕咚倒了一杯水,看着她拿着喝时,开始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哼……”舒颜被他揉捏双肩的笨拙弄得发痒,虽不习惯,但放下杯子后也不阻止他。
“你躺下来吧,这样舒服点。”还在接着慢条斯理说着的胡绪东手上稍加用力,柔弱无骨样的舒颜胡乱答应两句,便蜷着身子卧倒在沙发上,头枕他的大腿。他握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随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温热贴心中令舒颜很是受用,不禁有了睡意。
“这要是伟栋该有多好啊!”她闭着眼睛,好像忘了周围的一切,甜蜜地说。她头皮一炸,猛地清醒过来,一扭头惊恐地仰望向胡绪东。
“怎么啦?”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认为她突然做了一个恶梦。
“好像有点不习惯,”她还在抖颤,脸上发烧,支吾着说,“我以为自己差点摔倒……”一身冷汗中的她再也不敢休憩,后怕地坐起身,靠着他的肩,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话,免得他起疑。
“万幸只是在心里想想,要真说出了口那可是百口莫辩,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