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倒好,相似的遭遇,这才几天,就……”舒颜边在心里骂着,边用剜刀似的凌厉目光凶狠地盯向他,瞧得他好不自在,“瞧这王八蛋神采飞扬的,不认识我的如果看到眼前这场景,恐怕会当面恭喜你个周少这么快就另结新欢了吧……”
她继续用满怀的恶意想着:“不是不叫你吃!……少吃点行不?别跑那么远行不?别把我招惹来行不?……退一万步来说,要吃你吃啥不好,馒头就很合适呀,你他#妈#的还包子,——还大肉包子……”
舒颜臆想着刚才周伟栋狼吞虎咽的模样——那油腻腻实心心的馅肉怎不会把他才素了几天的味蕾刺激得发狂?他口舌生津,齿颊捣香,肯定会越嚼越有滋味,越嚼越后悔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残忍、这么无情?这么决绝?……
舒颜想不下去了,她觉得必须要好好发泄一下心中难遏的怒火,而且——她望着正眼巴巴不知所措一脸倒霉相的周伟栋——同时还得狠狠地让他尝尝被报复的苦果。可惜想了好一会儿也没个主意。她很是失望,目光重又落到餐桌上,上面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嘿嘿……不是想吃好的吗,老娘撑死你!”
她一言不发,站起来到厨房里找来两个汤碗。周伟栋闷看着不敢吱声,只是看着她拿着饭勺分别往里面舀饭。饭被全部分完,足足两汤碗。被舒颜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伟栋,今天你有心了,还这么盛情招待我。”她媚笑着说,“不过话说回来,哪只能我一个人吃呢?要吃咱俩一起吃。行不?”
“我……真没胃口,吃不下!”
“行啊!那都不吃呗!”说着她作势要站起来,“我立马回家吃去。”
“行行,我吃,我吃……”对他来说,她这一招最有效。
周伟栋苦着脸正要端起碗,却被舒颜制止了。
“这样不好吧?”
“你又怎么啦?”
“伟栋,你看啊,你是个爷们,我是个弱女子,你不会在这个方面跟我讲平等吧?”她指指两人面前盛满米饭的汤碗。
“你的意思是……”
舒颜拿起饭勺,把自己汤碗里的往他汤碗里转了一大勺。
“这样公平了!——开吃!”
周伟栋真后悔自己干嘛煮那么多米饭。先前他可是想着能剩就剩吧,哪知道她来这一出。
“真的都吃完?”他为难地说。
“嗯!”
“那要吃不完呢?”他望她那明亮而清澈的双眸,大概想在里面找到一些解答或同情。
“很简单啊!”她平静地望着他,“谁吃不完的话谁就从这15楼上跳下去……”
“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周伟栋立刻变得冷峻起来。
“她还说,为了不让我舒颜给自己留下终生遗憾,我必须要见你一次。否则,下次可能就只能见到你的遗像了!”
听完周伟栋便端直身子,端起酒杯,靡态一扫而空,用捉摸不透的沉静语气说:“就依你言,来,为显郑重先干一杯。”
舒颜听得出他冷冷声音里的激动和怨怒之气,但和她没关系,那是他们母子俩之间的家事。再说,事虽是她挑起来的,可她不过是想借此让他催眉折腰,服个软,说几句卑微妥帖的话哄哄她,让她气顺些,心安些,自然也就作罢。却没料想他倒能倔着硬上。想着想着,舒颜心中也顿生烦躁。
“干!”她赌气地说。
有时,经验告诉我们,冷静只是用来维持秩序的,要想提高工作效率,带着情绪极有必要。看着周伟栋埋头只顾猛吃猛喝,舒颜的食欲也不禁被调动起来。她明白:什么淑女的形象此时全然没用,吃进去才有说服力、对他才有震慑力。她大口大口地嚼咽,吃得兴起,嘴里放肆发出很响的吧唧声,有时还故作挑衅地和他在同一个盘子里夹抢。后来,她甚至抬脚蹲在椅子上。每当他抬头对她投来不满不屑的目光时,她更是回应他一个个矫作的白眼。
已经两碗饭下肚,菜也抢吃了不少,舒颜隐隐觉得有些发胀。其实碗不算大,勉强着也还能吃两碗,无奈吃得太快了。她瞟了一眼泡茶的玻璃杯,可惜被她刚才生气算计时喝得见底了,只剩片片饱润莹绿的小伙伴们友好地堆挤在一起。
就这工夫,冷不丁周伟栋站起身拿起她的茶杯去厨房给续满了,不声不响地依然放回原处。
“好个八面玲珑、察言观色的马屁精!”
舒颜不得不在心里暗自赞叹。感觉光凭他的这个举动,她就应该完全原谅他。否则,再继续下去对双方都是一种折磨伤害。至少从她的角度上来说,她也于心不忍。——她瞬间便用与生俱来的慈爱心说服了自己。
“嗨!”她主动招呼他。他慢条斯理地边咀嚼边抬眼望着。
“我要走了!”
“不是还没吃完么?”他慌忙站起来。
“吃不完了,”她也立起身,直直地站在椅子上,俯身看着他,“咱俩一楼窗口下见……”
“别动——”他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放下碗筷,径自后退了几步。
“干嘛?”
他掏出手机,原来是要给她拍照。
“在一缕香魂被水泥地面拍散之前,我得留个好念想——来,随便摆个。”
舒颜笑眯眯地单手叉腰扭臀,另一只手理鬓,可马上意识到这样的柔媚撩人太轻佻,于是规规矩矩地立直身子,双手后叠,浅浅望着嘴里还嚼着一口饭菜的摄影师。
“怎么样?”
“真漂亮!”周伟栋边看边走到她身边。
“当然啦!”她得意洋洋地站下来,也凑过头去,“就前几天和韵子一起逛街买的,新款式没折扣,硬花了一千六……今天可是第一次穿!”
“我没说这个!”他淡淡地说。
舒颜不理会他了,扭头坐下。
周伟栋呵呵笑着坐回去,把两只手上的大拇指和食指交叉成一个竖框的形状,眯起左眼,右眼透过这空空如也的手指架看她。
“你知道安娜·卡列尼娜美到了什么程度吗?”
“那你前世肯定是个俄国佬,还是个干铁路工的。”
“呸,我跟你说认真的。”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嗯?”她双手握着茶杯等着他说下去。
“列夫·托尔斯泰说,安娜穿着镶着华丽花边的黑色衣服,结果人们更惊艳她的美貌了。……”
“为什么呢?”
“就像这一样,”他相连着的手指抖了抖,“衣服穿在她身上只是一个黑色的框架。你看一张相片的时候会特别留意它的框子是什么样的吗?”
“得亏我今天穿的是红色的。”舒颜讽刺地低头往自己衣服上瞅了瞅。
“别管什么颜色的,总之没有人去关注衣服本身,而只是赞叹安娜她人的丰采……”见她要开口说什么,他抢着接下来说,“当然,并不是说她穿的衣服很廉价,相反,都是巧工定制,能撑得住场面的。可惜,无论再怎么华贵,却始终只能是她个人魅力的陪衬罢了……”
舒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不是变着法地在夸自己么,还弄得这么雅致,整个一高大上!她觉得真没理由不在听了这一番貌似恳切、精心措词的恭维后能不在心里小小地虚荣一把。但她又想保持表面的镇定自若。可又如何能做得到呢?她感觉两腮开始发烧了。
不过她马上给自己兜头浇了一瓢冷水。瞧着眼前吃剩的残席还有百般讨她欢心的周伟栋,她不禁又联系到了自己的家,那是只属于胡绪东和她两人的。纵使她有能力能够很快让那个自己的家变得像这个别人的家里一样华美亮堂——可一顿丰盛温馨的晚餐,一大溜体贴暖心的情话……单仅仅是眼前刚刚发生的这两样,又有哪一点能够让胡绪东能主动做到呢?而他——却什么都为她想到了,还翻出了许多新花样;甚至许多她根本没想过的,他也能在不经意间给她层出不穷的突然惊喜。以前是如此,今天还是如此!……舒颜眼眶发热,感觉眼泪就要涌流出来。
“看你嘴花的,这两年没少惹桃花吧?难怪媳妇把你踹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竟对这样的话已不再在意:“踹了又如何,正好一拍两散,各找各妈!”
舒颜诧异地看着他。
“反正就这样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得迷人,穿得漂亮的,我还是可以欣赏欣赏的……不过她们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有一扇大门早已经对我关闭,我再也进不去!再也瞧不见里面最美好、最令我心动的风景!……”
他没对着她说,可他就像个长着两颗尖牙的吸血鬼,拼命趴在她的心脏上可劲儿地撕咬,牙尖淌血……等他郁郁说完。那每句话都像一个个雪团砸在她脑门上、鼻梁中、脖颈里……酥麻和疼痛中再也管不住早就危悬欲堕的泪珠。
因为长裙是短袖,她慌忙别扭地使劲歪着脑袋往肩头上擦眼睛。这可怎么够呢?随后两只手背也派上了用场。她的目光偶从周伟栋脸上扫过,依然是沉郁,还是没望向她。可她知道她的窘态定然被他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