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啊,要怪就怪妈吧!”陈月柳把旁边书桌上的纸巾盒拿在手中,扯出两张替易宁擦眼泪。想到屁股上挨的那一脚,易宁已经不好意思再大哭大闹,只是小声地撕扯着嗓子干#嚎。
“宁宁,快别伤心了,听妈妈跟你说。”看女儿缓过来了点,于是搂着她的肩膀继续小声地说,“其实也没想着给嘉嘉买房,这不机会来了吗。你不知道,庐陵小学旁边有一块地最近开#盘了一个小区,就叫庐陵学府。……庐陵小学,这不是市里最好的小学吗?你想想,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将来你升格做了姑妈,不管是你的舅侄儿还是舅侄女,不就能读上最好的小学了吗?这样一举两得的事对我们的嘉嘉来说真是千载难逢。跟你说,这还是你二舅爷爷帮的忙呢……”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易宁委屈地想,“那可是我的钱!”
见易宁还是没吭声,陈月柳接下去说:“宁宁,你要体谅爸爸妈妈,我们自己家的条件怎样你也知道。如果说这样的机会我们不把握住的话,将来我和你爸对得住嘉嘉吗?……”
“那……那我呢!”
“你爸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我们向你借的钱!”
“你们——”易宁抬起头瞅了她一眼,神色中带着不屑,那意思就是根本不相信他们两人能还得起。
“你放心,不是还有嘉嘉吗?他也很懂事,也对我们保证,说姐姐这次帮了他大忙,还是终身#受益,连带着将来你弟妹、你舅侄儿都沾了你的光呢,将来你有困难,他也会全心全意帮你的忙的……”
易宁听了心里一阵冷笑,暗想:“您还真是我的亲妈,这话说得真滑头。什么叫‘将来我有困难’,还‘全心全意帮你的忙’……您老搞清楚好不好,十六万块呀,那可真是自己这几年在工厂里忙死忙活,顺带着把自己抠得要死一点一点地俭省出来的。这倒好,提都不提让嘉嘉还钱的事,就拿这来敷衍我,你当我真傻啊!……”
“宁宁,妈这么说你就该放心了吧!哎,也真是,今天大年初一,那个庐陵学府的物业就给嘉嘉打电话,说我们一些堆在阳台上准备装修用的材料不安全,要挪到房里去,说要是谁放个冲天炮什么的不小心落到上面就麻烦了,这不我就和嘉嘉一早去了……”
易宁对她所说的完全心不在焉,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陌生感,第一次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母亲有些可怕,至少不真诚。加上爸爸易忠明,俩人刚才的表现完全像在演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且她说了那么多,却没有提到哪怕一点有用的解决办法和途径。她都能想到不远将来自己的结局:真当自己要嫁人的时候,他们两手一摊,说自己实在没办法,要杀要剐任由自己来;到于易嘉,明摆着今后要钱的地方多着呢,怎么拿得钱出来还给她这个姐姐,再说了房子是爸爸妈妈给他买的,他完全可以把脸一拉,说“姐姐,谁拿了你的钱你找谁去!”……
想到这儿,易宁感到了一丝绝望。连父母都对自己这样,她将来还能靠谁呢?她停止了干#嚎,陈月柳正要露出笑脸,不妨易宁突然泪如岸崩,真真切切地痛哭起来。
“宁宁、宁宁,妈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还想不开呢?”陈月柳慌了手脚,却又无可奈何……
夜更沉了,如水一样柔和清凉。旅馆外偶尔一辆汽车驶过,神经病一样的司机按鸣了一下喇叭,把易宁从伤痛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被沉沉睡着的齐小娟一直搂着的这一侧手臂酸麻得厉害,她实在受不住了,正要强行抽出来,也许是这声按鸣也同样惊扰了齐小娟的梦,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放开易宁的手臂,翻了一个身,微张着嘴巴继续酣眠。
“哎!”被解放了的易宁抬肘在空中活动了一下,舒舒服服地侧躺过去,感觉枕头上脸挨着的地方有些湿润,又是一阵悲凄,好在浓重的倦意裹住了她,这屋子里的一切终于尽归沉寂。
由于要抢着乘车去上班,齐小娟很早就起床,在房间里打了几个转。易宁睡意正浓,迷迷糊糊的还是感觉到了。
“小娟,你起床啦!”
“娟娟,你在干嘛呢?”……
她隐隐记得自己咕哝了几句,好像齐小娟也答应了。
“宁宁,我走了!”她贴在她的耳边说。
“嗯,我知道了……”她还是强睁开眼睛,正对上了齐小娟水灵灵的眸子。
齐小娟一脸温柔的笑容,正躬下腰身对说:“宁宁,我要赶着上班了,你请假了,就多睡会了。”
说完,齐小娟伸出双手,揽住了易宁的脑袋,两人脸颊紧贴,先是清冷,然后热#烘#烘的,这是两人间从未有过的亲#昵。易宁起初有些心#慌,但又似乎能接受并乐#享这样的暧#昧,转而认定是一种深长的感动:这是她在向自己告别。——只是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
“我走啦!”齐小娟松开手,娇#俏的脸上抹了一丝红#晕。
“拜拜……”拉开门的她笑着回头朝躺在床上撑手仰头的易宁招一招手。
“一路顺风!”她同样笑着说。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易宁骤然摔身在床上,内心如五味杂陈,实在难过。
她想着齐小娟刚才盯着她瞧的样子,莫名又记起了那个正月初一晚上易嘉失落伤心的面容。
“姐姐——”
整个下午她都窝在自己的上铺中,睡了醒,醒了又睡,陈月柳喊她吃晚饭,她也只当没听见。这会儿她听清楚了,是易嘉在叫自己。
她那时正朝外侧躺,很是恼怒地睁开眼时,易嘉浅笑着,可明显还怯生生的脸只离她不过一尺远。
“叫我做什么!”她嚷了一声,还觉得不解气,于是又说,“你有新房子住了,下次我回来别再和我挤一个屋!”
她冷漠地盯着他,觉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亏欠自己,对每一个人,她也都气不打一处来。
易嘉没有做声,神色异样。迟钝与错愕间像突然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怏怏地转身离开了她的视线。
刘淇雅给她打过电话,她推说自己感冒了,第二天全家本该照例去易宁舅舅家玩,因为外婆和他们住在一起,但这一通闹,都没了兴致,加之易宁根本连房门都不出,大家紧张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有什么过激的行为。陈月柳和易忠明商量后出于稳妥,就单让易嘉提着礼物去了,临行前特别嘱咐他别再大嘴巴乱喷,只说姐姐感冒卧床休息,爸爸妈妈要照顾她脱不开身。
从这天开始一直到初六离开家,她再没有笑过,除了知会他们说自己初六要走了外,也再没有和家里人说过别的一句话。晚上也难得睡着,总是翻来覆去地想着,悲伤中暗暗落一会儿泪,有时又狠狠地擦擦眼睛,在心里反复说着一些薄#情刺人的话。可怜的易嘉睡在下铺大气都不敢出,只捱了一夜就受不了了,以后晚上都让陈月柳在客厅沙发上铺好被褥,觉得这样将就踏实舒服,睡得安稳。不过这更让溺于繁思躁想中的易宁加深了对他们的敌意。
“他们最终是一伙的……”躲在被窝里抹泪的易宁这样总结,一下子觉得心里清朗了。于是虽然才初三,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出门到长途汽车售票点买了一张能买到的最早时间也就是初六发车的车票。从这天开始,她正常了些,也出来吃饭,完了还抢着洗碗、扫地,搞得大家六神无主,摸不着头绪。
“再见了!”她在心里对执意来送她的陈月柳说,实际上她心里是想说给他们三个听的。
来到虎门,工厂里有的是工作,安顿下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了手机卡,把原来的扔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还用脚重重地磨了几下。但她依然逃不脱那种带着激愤的思虑的折磨,她总是失眠,总是想着今后的命运和总有一朝会变成现实的生活。
“宁宁,你最近怎么啦?脸白啊黄啊的……”齐小娟不止一次提醒她。
“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只有再努力地挣……”她打定了主意,在一个熟识姐妹的介绍下进了现在的这个厂。每天工作很累,她却很满意,她仿佛发觉自己前一段睡不觉的原因根本就是闲的,她很久没有体会到沾床就能睡着的幸福感觉了。之后再加上工资又高,才慢慢地从这阴影中走出来。
“我才不回去呢!”去年腊月时她对自己一遍又一遍说,“何必给自己,给他们找不痛快呢?至于以后……那还是以后再说吧!……”
易宁打着哈欠起床,在旅馆的卫生间硕大的面镜前发呆。她好久没有细细端详过自己的容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根发蔫的白萝卜,有些鹅黄,还失掉了原本丰#润的水泽。
“既然发生了,既然无法更改,还是好好的朝前看吧!”迎着午时的阳光,她深吸一口气,踏出了旅馆的大门,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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