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易宁感觉自己在痛哭,两肩背耸动得厉害,正坐在高低床的下铺,旁边压低着声音劝慰着的正是她母亲陈月柳。
时间一下子被自己拉回到了前年春节。一家四口在这个从外看有些破旧的单元房内照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除夕。正月初一早上天已大亮,正在补觉的易宁从上铺下来去卫生间,发现下铺中弟弟易嘉的床上是空的,外面也只有爸爸易忠明一个人在看电视。
“妈妈和嘉嘉呢?”
“……我也不知道,买东西去了吧?”易忠明回答得很含糊。
“哦。”并不在意的易宁睡衣外只披着一件羽绒服,感觉很冷的她赶忙继续回房睡觉。
当她再次醒来时,家里已是一片闹腾。母子二人已经回来了,在房内她很清楚地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响以及他们三人不时说话的声音。
“姐姐,快起来吃饭啦!”易嘉在外面敲门。
“知道啦……”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还是家里好!易宁在心里开心地想。
屋外暖阳耀眼,照进来的一些就斜铺在电视柜与茶几中间的地板上,显得和煦吉祥。餐桌上热气袅袅,一眼看去十分丰盛,新鲜的、腌制的,热的冷的,大盘小碟的七七八八把个四方桌子都快摆满了。
“妈,您千万别再这样了。您看,我再怎么舍得出去啊?”易宁把心里的一点实话都说出来了。
“不出去就不出去呗,反正你也不小了,在这里找个工作先做着,再随便找个人嫁了就算了。”
正端起酒杯的易忠明和抿着啤酒的易嘉哈哈大笑。
“想得美,我才不随便找个人呢!”易宁饭没动,菜倒夹了不少到嘴里。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是饿,纯粹就是对这种平日里极少享受到的特别待遇的流连沉醉。
“爸爸,你不知道,今天我和妈妈去我房子那,觉得声音太吵了。开工以后还是要换成隔音的才好……”
正吃喝间,易嘉嘴里突然无由地蹦出了这么一句,三个望着他都愣了。
“什么你的房子?……什么开工以后?……”易宁有些糊涂,奇怪地问。
“乱说些什么!”陈月柳第一个反应过来,朝他喝道。
易宁看到易忠明也拿筷子在偷偷地指点他,更加迷惑,直觉其中有猫腻。
“嘉嘉不是才上班吗?你哪来的钱买房?”易宁盯着瞬间闷低头的易嘉,突然心中一个激灵,一种不详的预感迅速笼罩着她。
“妈,把你卡给我,我去银行取点钱用。”她放下筷子对陈月柳说。
“给你什么卡,再说今天正月初一,难道今天银行上班啦?”陈月柳笑着对她说。
“atm上可以随便取。我昨天就约好了,下午要到刘淇雅家里去打麻将玩。”刘淇雅和她一般年纪,就在这幢内住,从小两人就要好。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陈月柳连忙将羽绒服上的拉链拉下至胸口处,从里面的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来。
“我不要,我要自己去取……”易宁看出自己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向陈月柳嚷道。
“你喊什么?大过年的。”易忠明开始指责易宁。
“大过年怎么啦,大过年的就不能去取自己的钱啦?”有些急了的易宁针锋相对。
“什么你的钱我的钱,说得好像我们一家四子都像是从街上随便拉来凑成一堆似的,也太难听了!再说你妈妈不是要给你钱吗?你要多少,尽管找她拿……”
“我要多少?我要十六万!”
“你……你……,混帐东西!”易忠明的脸色变了,暴喝起来。
易宁心里凉飕飕的,完全乱了方寸。自己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俩老口商量好了,她在外面省吃俭用赚钱,都打到陈月柳的卡上由她保管着。这样自己将来出嫁时就完全不用父母操心。当然她自己不可能用得了这么多,毕竟是把自己养育大的父母,再说还有一个弟弟需要帮衬,到时自己从这些钱中拿出三分之一来贴补父母那是理所应当的。
“宁宁,和你商量一下,家里最近用钱多,能不能?……”
她总幻想着有那么一天陈月柳满会面难色的找她商量,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拉着她的手说:“妈,咱们一家人。您和爸爸辛辛苦苦把我和易嘉拉扯大,现在正是我要报答您俩的时候。……这样吧,您看行不行,我存的这二十多万咱俩各分一半吧,您看,行不行?……”
在工厂里孤独的时候,她老是在心里寻思着,计算着。
“到了我结婚那一天,怎么着也应当二十多万开外了吧!”她甜蜜地想,自己的丈夫当然不能跟自己计较这,只是那个一脸老实,对她堆着笑应该就是她的未来婆婆的中年妇女,她必须要有几句话跟她说明白,她都在心里演练多少遍了,每一次都十分满意!她会假惺惺地对她说:“婆婆,我今天和您儿子结婚,带来了十万块钱作嫁妆,你看怎么样,还满意么?……”
每当这样在心里盘算,她就窃喜不已,觉得这样的分配安排对谁都好,相干的不相干的都想到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完美的?
可这个时候,易嘉的什么“我的房子”、“开工”之类的像一记记闷棍,把她砸晕、砸残了。易宁没有倒下,崩塌的是这几年来她在内心苦心经营着的美妙世界。如果真这样,她就要疯狂了!
“易嘉,我问你!”她不甘心,朝着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弟弟吼,“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有的房子,你说的开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姐姐……”可怜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怒火正盛的姐姐,像被惊吓坏了似的,连忙移开目光朝陈月柳张望。
“你看你,凶什么凶!看把易嘉给吓得……”
这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陈月柳站起来拉易宁,想把她拉到一旁。易宁一把甩开她,可能力气用得太大了,没防备的陈月柳向后踉跄连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还想翻身造反不成!”易忠明重重地把筷子拍放在桌上,腾地站起来朝她叫。
“我就想把我的钱拿回来!怎么啦?”
“你还嚷!”一双儿女从来没有哪个像此时的易宁一样在他这个当父亲的面前如此放肆过。恼羞成怒的易忠明几步疾走到陈月柳旁边瞧了她一眼,回过身来一脚朝易宁踹过去。这一下像点燃了一根大炮仗,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易嘉被他父亲的突然发作吓傻了,站起来瞧着倒在地上开始嚎哭起来的姐姐不知所措。
“老东西,你干什么?”陈月柳把他推了一个趔趄,赶忙弯腰去扶易宁。
“干什么?易宁,我就跟你明说,你的钱都被我拿去给易嘉买房子去了。易嘉都大了,想结婚当然要买房子,挪你几个钱用怎么啦?倒像割了你几斤几两肉似的,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再说了,这是我和你妈向你借的,将来肯定要还给你的。退一万步说,哪怕就是一分钱都不还给你,那不过是算你报答我和你妈的养育之恩!怎么着,在这个家里,你还想翻天不成!……”
“完了,全完了……”易忠明的一番连珠炮般的话句句字字都锤在易宁的心窝上,易宁气泄了一大半,内心慌乱不止,“怎么得了?我该怎么办呢?……指望他们能还上,这不是秃子脑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随即她又奇怪又气恼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能想到一句歇后语,紧接着她还感觉到在他说话时,陈月柳相扶着她的手也停住不动,似乎在等他说完。果然她听完后用力扶起易宁,在她被踢着的部位揉了揉、拍了拍,朝丈夫嚷:“你喊什么,有你这么打女儿、吼女儿的吗?还女儿翻天,我看就是你在翻天!”
这句话猛地提醒了她,她才察觉到自己刚刚被易忠明一脚踢到了左侧的屁股,这时还在疼。一种从未有过的羞窘完全挤占了她的心,以至于刚才那种撒泼的劲头全没了,其他的像已全然忘记。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觉得哪怕是在家人的面前,挨着这样的打骂也是特别窝囊、丢脸的事情。
陈月柳仍旧一口一个老东西地骂:“宁宁是你女儿,这么大的姑娘了,说嫁人就要嫁人的,你个杀千刀的倒狠得下心!……宁宁,走,跟妈到房里去,听妈说,不理这老东西!……”
易忠明在妻子的骂声中气鼓鼓地回到餐桌前,红着眼把杯内的白酒狠狠地吸啜了一大口,嘴巴里发出响亮的“呲”的一声,然后闷声慢慢地自吃起来。
看着母亲搀着姐姐进了房间,易嘉心里可惨了,都是因为自己才惹起来的祸,还是他的亲姐姐,这以后还哪有脸见她啊!……沮丧的他端起还没吃完的饭碗,随便夹了点菜,走到沙发那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地胡乱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