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再一次载着陈月柳和易嘉穿过市区。和来时不同,此时天色昏#黄,到处华灯绽放,放眼望去,仿佛一条五彩的光河。整个城市就是个跳动在舞台中心的演员,在每一盏灯光中尽情展示她的万千柔#美、绰#约风#姿。她的灵动,她的似乎永难疲倦的热爱#感染着所有人的心,都齐伴着她一同欢乐、放#肆……这便是城市里夜的无穷魅#力,梦想与追求的盔铠被暂时卸下搁置在一边,随着它最鲜明节奏的律#动,多少人一天劳倦竟在神思飞扬中缥缈飞逝、了无痕迹。
车中的易嘉看得贪#婪,与昨天截然不同,倒是陈月柳的心中充满了敌意。这是一个不属于她的城市,她也不许她的哪一个至亲#投#身在它的怀#抱。她回头扫了易宁和齐小娟一眼,更加相信,在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哪一个地方像眼下身处的城市一样令她感到这般强烈的真实存在,心生十足的恐惧感,仿佛一个陷坑,光怪陆离中会葬送她的将来与幸福。所以,她有责任把他们尽早从这里带离去。
“易嘉,你肚子饿不饿?”她故意找个借口引开他的注意力。
“瞧见没,易嘉都要看成傻子了!”齐小娟手肘碰碰易宁的胳膊。
“不就是看看吗,反正又不是我们的家!”她淡淡地说。
听到易宁的话,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不禁笑了,都知道很快就会回到属于自己的最熟悉的生活轨#迹中,那样坦然,无忧无虑……
在空阔的站前广场上,夜#风不时掠过,清冷中更添伤感,四人终于等到了分别的时候。
“宁宁,记得多打电话回家啊!”陈月柳的心酸酸的。
“姐姐,再见。过年早点回来……”
“一路平安!”齐小娟挽着泪流成行的易宁向他们招手。
目送他俩进去后,易宁呆立在外面许多没动,齐小娟也不忍,只是陪着她。估摸发车的时间到了,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列车的轰鸣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列9004,易宁的心里才稍稍轻松点。
“娟娟,谢谢你啊。”
“说什么,咱俩谁跟谁!走,找一个地方休息去……”
两人问了几家,最后挑了一个离车站有点远的小旅馆订了个单#人间将就一晚。既然选了便宜的就不用太挑剔。简单地梳洗后,这对好姐妹亲#亲#热热地睡下来,都好像有满肚子的话争着向对方倾诉。
“宁宁,我真羡慕你。你今年年底就回家,再也不用出来受这份累了。”
“你不是也可以吗?别说年底,你明天就可以回去。你不是说你爸爸妈妈什么都依着你吗?”
“所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也对我没什么建议,去年我回家,说不想再出来了,他们也没说不同意,可那语气淡得很。反正就像和他们没多大关系一样,那一阵感觉特别没意思,只想快点过年了好出来。”齐小娟挠挠头说。
“也许不过是因为他们性格就是这样子吧!”
“所以我才说你运气好!就这两天接触,我就觉得婶婶挺能干,挺有主见。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
“娟娟,你想多了。就算她不这样替我安排,我也自然会这样过!像我们这样没什么能力本事的的,不就是求个安稳平淡吗?”易宁笑着安慰她。
“话是这样说,可对你来说是主动的,我却是被动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齐小娟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上面的天花板。外面街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照进来,显得很清楚,上面不过是四角空空,却像一片朦胧的幕景,把每一位羁旅行客的心事映射在上面,勾撩起无限的愁思,直伴着人入眠入梦。
易宁更是无法入眠。不过一个晚上一个白天的功夫,陈月柳携儿寻女的苦情刺激得她像偶食了传说中的千年人参,那种亢#奋与牵缠令她像度过了漫长时光似的,所见、所到、所听、所闻都拥挤在脑子里,逼得她需迫不及待地反刍回味,否则不得安宁。
“宁宁,”好一会儿齐小娟轻声地她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心里老有一个问题死缠着不放。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产生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
“我这样问你吧。宁宁,在你心里,你曾恨过你的爸爸妈妈吗?”
易宁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心咚咚直跳。对她来说,这个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发贱的问题实在问得太坏、太不合时宜了……
“恨!”——她不由得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字眼。
“……没有恨,我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到现在这个累死累活的厂?没有恨,我为什么断了和家里的联系,甚至连春节都不愿回家?没有恨,母亲陈月柳怎么会带着嘉嘉来找我?……如果没有恨的话,娟娟,我听了你这句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一记大耳光,——你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怀疑,你还算是一个人吗?……”
易宁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分毫。她齿#封#舌#抵,好不容易把这些几乎要喷出口的质问牢牢拴锁在身体里,眼已泛花,些许不争气的还淌落出来,一时自己紧张得都仿佛听到了它们貌似呯呯的滚堕声。她生怕齐小娟发觉,因为她定会刨根问底,必然闹到把自己心中那些对外人难以启齿的私#密#探知个一清二白方才罢休。
“宁宁,问你呢?”幸好齐小娟也没有动,两人都保持着向上仰望的姿势。
“娟娟,不说我说你。你问的这个问题真没道理!”
“我当然也知道。我这不是有感而发么?今天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团圆美满,而且还是在这里……婶婶真把你当宝贝了,哪像我,哎……”
“把我当宝贝?”易宁心里又是一阵翻涌,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嘲讽,继而悲凉袭来,泪水夺眶而出。
一旁的齐小娟还在自顾絮叨:“宁宁,你知道吧?自从见到婶婶和你弟弟,从昨天到现在我心里都特别难过。我觉得我现在就是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莲子,因为好奇挣脱了这个家,落到了水面上。风浪一起,我就被迫漂到远方,就像我现在一样。他们从不会主动地去拉我一把,或者担心地朝我喊,朝我吼叫,说,‘小娟,别跑远了,快回来,爸爸妈妈在这里,家在这里……’哎!宁宁,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我觉得我只要被水一泡胀,就会沉下去,永远地沉下去,就会把自己的未来无可奈何地交给水底下那一片无法捉摸的黑暗……”
“那你自己本可以回去啊?”
“废话,我说的是感觉,——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您懂吗?”
“有什么不同?”易宁机械地问道。
“就好像你参加一场比赛,他们始终在终点张望不休,就是在等你这个人,而根本不在乎你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你到了,他们眼睛都笑得睁不开了,这时,你还需要他们的拥抱吗?连问候都不用,因为尽在不言中……”
易宁哼笑了两声。
“那我们再假设,你到终点了,没有一个你希望中的人出现,还得你去拖着快要累瘫倒的身子去找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们就淡淡地说,‘娟娟,你来了。’然后刚才干嘛还继续干嘛,把你的疲劳、辛苦都通通视而不见……”
“所以你就觉得没趣,觉得受轻视、受委屈?”
“那当然。他们生我养我一场,总不能像动物的世界一样,说我大了就赶出去不用回来了吧。”
“可他们没有赶你。”
“你在与不在一个样,瞟弟弟妹妹十眼,却瞟你不到一、两眼。你说这与赶不赶有区别吗?给钱他们,给他们买东西,也还是这副态度。又像是理所当然,又像是不在乎,真心觉得冷透了。”
“娟娟,你太偏激了。你怎么知道你爸爸妈妈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样下去可不好!”
“我知道,我这不是和你说说心里话吗。”
见齐小娟又要向她侧转过身来,易宁赶忙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手停在额头上不动。
“宁宁,我将来绝不会忘了你!”
易宁也侧过头望她,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也轻声说:“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有机会的话,我们肯定能见而的!”
“嗯!”齐小娟重重地点了下头,不由分说地抱着她的胳膊,脸颊贴着,像个被姐姐宠坏了的蛮横的小妹妹一般,带着笑颜闭上眼睛。
她鼻子里喷出的热气让易宁感到有些发痒,但她不想动,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小一点的姑娘充满着感激与亲#情#般的交织。在这里,俩人互为慰藉,让这一段对易宁来说就快要逝去的枯燥、迷茫的旅途闪现着难能可贵的生机与快乐。
她已经很疲倦了,但却又无法休息,因为齐小娟的缘故而硬#挺着不动的身体开始发僵难受,背后、腿上的这儿那儿酸#麻着,想抓一下都不忍,于是只能警惕地扭扭头,蹭#蹭脚,睁着或闭上眼睛打发这难#捱时光。
“宁宁,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还当他是你爸爸吗?这要传出去,我和你爸爸不得被别人笑死……”
“那又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