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没见,陈月柳看似并没有多少变化,但乍见之下易宁依然敏锐感觉到她脸上的笑像只是挂在面上的,更多复杂情绪正被一股漩涡使劲牵引着。她能感受到那种潜藏积蓄着的力量,它不会如贯堤之势迸流,也不会似繁盛的花朵骤然绽放。它是一棵浓冠的树,在远望中你只看到身姿摇动,如同和蔼的抚慰,实际上它每一个叶片上、每一个毛孔中都在缓慢释散着只有儿女们才能感应到的特殊气息。它们集合飘满空中,那样浓烈又情深意长……
易宁瞬间被这种感觉包围了,仿佛眼前一亮,雪片一样细腻密集的金色光彩迅速弥漫了这矮小沉暗,缺少光照的楼梯间。她手足无措,心中说不清是难过是激奋还是悔疚,总之都在肆意涨涌,易宁顿时大概认为只有眼泪才能报偿她了。
“儿啊,又终于看到你了……”陈月柳抖着身子跺了跺脚。
“妈!”易宁赶忙快步走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失声哭啼。
两个喜极而泣的人簇拥着回到房间。房门大开着,听到声音的易嘉正傻站在床前盯着她俩。母女俩手握手挨坐在床上后,易嘉连忙跑过去关掩上房门,面对着她们坐下。
“姐!”易嘉也是眼泪跑圈。
“嘉嘉!”易宁还是哭着,隔着两床间的窄窄过道探身抱住他的脑袋。
陈月柳冷下脸说:“宁宁,你真的连娘都不要啦?”
易宁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是一个劲地说:“妈,不是这样……”
“是!是和我你爸考虑不周全,没征求你的意见。可你也不至于把我们当仇人吧!”
易宁头埋得低低的不吭一声。
“不就是几个钱吗?难道就把我和你爸对你二十几年养育之情,一下子给抵消光了?”
“姐姐,我……”易宁想说些什么。
陈月柳直斥道:“闭嘴,没你的事!”他也不言语了,耷着个脑袋摸摸裤子、理理床单什么的。
“宁宁,不明白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不说其他,光腊月三十这一天,我们一家三个人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这当妈的睡在床上为你流了多少眼泪。……说真的,我可是真怕啊!不怕别的,就怕你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怎么活!你可好……你居然连号码都换了,还不让我们知道,还……连个电话都不打……”陈月柳说不下去,又哭起来。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爸……”易宁声音轻得像蚊子。
房间里沉寂下来,这时才发觉电视还开着,声音那么刺耳,易嘉一把关掉。陈月柳很快又镇静下来,望着女儿又气又怜,还觉得对不起她,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当时的情形下,自己不这样的话还能有其他的办法么?她缓和了语气问:“宁宁,你一个人怎么过年的?”
“厂里过年也不停工,不愿回去的可以留在厂里继续做。只是三十、初一放两天假,这两天大家想法差不多,就算有地方玩也没心情去。不是呆在宿舍里聊聊天,就是睡觉……”
“那吃的还好吗?”
“好啊,那两天都是加餐,还不要钱。”
易嘉有些不相信地问:“有这么好的事?”
“这是你不了解。厂里的货很畅销,过年的时候能兑单就是信誉,可以笼住许多客户,所心老板在这段时间就是再赔钱都心甘情愿。”
陈月柳坐在旁边看她说着,这才细细注意到女儿的明显变化,不禁心里一沉,忧伤起来。和去年正月间离别时相比,易宁明显瘦了些,比以前更白,却不是印象中的那种嫩白,细细的皮纹起皱干糙,像一下子老了几岁。——可她才二十三啊,还是个大姑娘呢!“这完全是没完没了的疲劳的累积造成的……”陈月柳心疼得几乎要叫嚷出来,可拼命忍住了,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宁宁,不是妈说你。你看你最近变得……”她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竟觉得有些蹭手,仿佛把玩砂纸一般,“你看你……这哪里还是大姑娘的皮肤,你说你将来还要嫁给谁?”
“说不定姐在这儿为我找了个姐夫呢!”易宁不喜欢这样的沉闷阴郁气氛,调侃道。
“别瞎说,这哪还有好人!”
“你昨天不是和小娟姐说的吗?什么又潇洒又有钱的,不是谈朋友是干什么?”
易宁脸都快红了:“呸,你什么耳朵……东一句西一句的,听风就是雨,我那是和小娟开玩笑呢!”
陈月柳静静地听着,也笑了。她相信女儿说的是实话。于是又向她打听齐小娟的事。
“我都劝了她多少回了,要她断了,可那个魏传不依不饶,还威胁她。于是我跟她说,怕什么,都是背井离乡单独在外,难道他还有什么后台不成?……不就是分手,吵一架不就完事了?”
“姐,你胆子还挺大!”
“我胆子大?我心里也怕得很。那一阵娟娟可惨了,一个人郁郁寡欢,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她这么可怜,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就大着胆子陪她一起去找那个魏传去了断……”
“他没打你们吧?”陈月柳最关心这个。
“他是想打,可有我在旁边。我是铁了心的,在旁边不断怂恿她拿出干一架的气势来。我把娟娟的火给拱出来了,他俩就吵起来。他想动手,我就站在娟娟旁边,装出气势汹汹的样子。”
“后来呢?”
“这王八蛋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欺软怕硬。我和娟娟就逼他当场承认从现在开始和娟娟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那他要是真动手怎么办?”
“咬着牙和他拼呗!反正就他那瘦猴样,我不相信我和娟娟两人能吃多少亏。……后来我是看穿了,这外面确实有好男人,可循规蹈矩的你碰不到,能碰到的都是些花言巧语的下三滥……”
这番话逗得易嘉哈哈大笑,陈月柳欣慰地笑了。
“那他现在还来缠小娟姐吗?”
“还缠什么!再缠着对这种货色来说就是浪费时间。既然再从娟娟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了,他也就另寻她人。其实像他们这一类人精着呢!”
“只可惜这世上总有些姑娘不明不白地上他们的当啊!”陈月柳无比惋惜地感叹,“对了,宁宁。我这次来找你总算有收获,看到一些,也听到一些,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要不,你现在就跟我和嘉嘉回去吧?”
“这……”
“你看,你帮小娟确实是好事。不过也只能说明那个姓魏的不过是小鬼而已,如果真碰上个魔王,哪有那么好收场的。”
“也是……”
“所以啊,你也不小了。不如这就回去,在家里先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干干,再寻个好人家,差不多就嫁了。过过平稳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你说呢?”
“嗯,”易宁沉思着,“其实我也是这么设想的。要不,妈,等我今年干完了我就不出来了,行不?”
“行是行,可是……”陈月柳再次摸着她的脸,“宁宁啊,要不还是换个厂吧,太累了可不行。妈可看不下去……”
易宁甜甜地笑了,心头的阴霾尽散,这份难得的纯澈可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上一次……好像连她自己也记不得了。
“妈,您别担心,我只是跟娟娟说着玩的。您想啊,要真的累,又没有谁拿刀拿枪逼着我做。说了您不信,厂子外还有多少人眼巴巴等着进去呢!”
“这只是……”陈月柳还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随后,陈月柳又转头对易嘉说:“嘉嘉,跟你爸打个电话,叫他放心,我们碰见你姐姐了,都商量好了她今年年底回去后就不再出来了。告诉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易嘉站起来,向里走到窗户边开始打电话。很快电话通了,易嘉兴奋地照着陈月柳的吩咐把这两天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又捂着手机垂下手问易宁:“姐姐,爸爸也很开心,你要不要和爸爸说说话?”
易宁突然心中又感到一阵酸涩,想了想,还是摆了摆脑袋。
“爸,姐姐情绪还有些激动,这时就不和您说话了。下次等她有空再和您说吧……”
易嘉重新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姐姐放在大腿上的手背,正想着说些什么好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齐小娟打来了。电话中她关切地问询易宁是什么时候到的,昨天晚上陈月柳母子俩休息得好不好,还习不习惯……直到这时易宁才发现时间过得真快,都过了十一点半,于是叫齐小娟出厂一起吃饭。
出个旅馆后,陈月柳执意要去昨天的小店,易宁没答应,带他俩去了一间饭庄,在一个雅间里三人点完菜后便悠闲地等候着齐小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