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嘉边说着边走到门边，四、五个拿着对讲机的保安正在四处巡查，易嘉走近一个问他下班的时间。
“六点钟。”见他外地口音，这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保安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答说，“你们是来找人的吧？这时候是工作时间，公司规定不准会客。”
“那什么时候可以进去找人呢？”
“那至少要到六点半以后，因为有些工人不在厂内住，要先等这些人全部出来后，联系好你们要找的人，让他在这里等你，证明你们确实是亲属，都登记后才能进去。”
“这么麻烦啊！”陈月柳在一旁说。
“还有更麻烦的，看你们还不能都进去。”
“为什么？”
“你们找的是男的女的？”
“我姐。”
“哦，那你就不能进去。您应该是她妈妈吧！您可以进去。”
“那我们把她找出来行不行？”
“当然可以，不过最迟九点半回来，不然按旷工处理。”
“这个哥哥，我问你一下，你们这儿为什么管这么严？不像工厂，倒像个监狱。”
“大妈，是您女儿在里面吧？”
陈月柳点点头。
“还没结婚吧？”
陈月柳有些明白了：“你是说这周围很复杂是不？……”
保安笑了笑，“您懂了吧！还说我们这儿是监狱吗？”
“就当是学校喽！”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你们肯定联系好了吧，六点钟她就会到这儿来……”保安说着要走开。
“没联系上！”易嘉不好意思地说。
保安有些不解：“这怎么回事？”
“她换号码了，我们没能存上。”陈月柳感忙解释。
这也是理由？保安半疑惑半嘲讽地望着他俩，也不深究。
“那她在哪个车间？”
“不知道。”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连这也不知道？”保安瞪大了眼睛，意思是说你们真是来找亲女儿、亲姐姐的？
“不瞒这位哥哥，是我闺女年前和我们发生了点小矛盾，吵架后换了号码，也不联系家里，我们不放心，这不就过来看看她……”
“哦，是这样啊！”保安表示理解，“她叫什么名字？”
保安问清易宁名字里各是什么字后，走进门房，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上，站在旁边也不动，望了望他俩，意思是稍安毋躁。
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保安拿起话筒听了听，一脸惊异，不禁瞟了瞟陈月柳和易嘉。二人都紧张起来，可不敢过去打搅，只得提心吊胆地在窗外向里观望。保安又说了两句，再听了听，随后挂断电话走出来。
“你女儿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
“怎么回事？”陈月柳惊慌地问。她望了一眼同样手足无措的儿子。出门前什么困难都预计到了，可唯独没想到过这。不就是打工吗？随便哪儿不都一样？易宁可一直都说她在这儿，还说越熟悉越舍不得，又怎么会突然换厂？——显然他们一家子都把找工作这件事身边模式化了，毕竟自己周遭一辈子没挪窝的人多了去，易忠明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难不成女儿早预料到家人会来这儿找她，是故意为了躲他们才换厂的？”陈月柳心里这样一想可吓出一身冷汗。
“是这样的，我打厂里的内部电话问了一下人事部，让他们查一下易宁是在哪个车间，可他们回电话来说厂里现在没这个人，我又叫他们查一下历年职工记录，他们电脑中保存的有，你们女儿是去年3月尾主动辞工的，相当于去年才在这里干了一个月。”
“那可怎么得了哇！”陈月柳急得快哭出声。现在女儿成了断线的风筝，谁又知道她现在飘到了哪里。一提到大城市，无非就是灯红酒绿、浮华奢靡，一个在家庭中被伤了心的女孩子，在这样的无边风月幻影里，还能像原来一样朴实无华，谨守持重吗？陈月柳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别说电视里看过的，光自己了解到的就听闻得个饱醉。而且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如果易宁就这样无声无息一辈子，这可叫他们夫妇俩将来如何能死而瞑目！
“妈，您别着急！”易嘉也一时急出了眼睛，却忙着安慰母亲。
“是啊，大妈，你别着急。在我们这，跳厂的事太多了。可能是您女儿瞧不上这儿的工资，往更高地方奔了。说不定就进了旁边厂也不稀奇……”
易嘉扶着母亲茫然地问保安：“可我们又上哪儿去找她啊？”
“这……”保安也很棘手，这时旁边另两个外保安见状有异也走拢过来询问。高瘦个子保安一口gd话哇哩哇拉啦把经过很快说给他俩听，听毕都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正陷入悲戚无助中的母子俩。
三个人又聊了两句，后来的保安中稍胖的一个突然冲陈月柳和易嘉说：“你们先不要着急，也说不定现在厂里有和你女儿相熟的，私下里有联系也说不定……”
“对啊!”旁边的那个一拍脑袋，对瘦高个说，“你可以去问问她原来车间的工段长，让她到车间里去问问。对了，你刚才问了在哪个车间了吗？”
“行，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刚才人事部告诉了我，她原先在四车间。”
“那真多谢了！”易嘉哽咽着说。陈月柳也像在乱风中抓住了棵树干，清醒了些，也连称感谢。
保安复又进去，打了个电话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随即挂掉电话出来兴奋地说：“我电话里跟高段长说了，高段长很热心，也说认识易宁。不过她对易宁不太熟，可还认识两个和她平时玩得好的姐妹。您放心，她去找她们了，如果有消息，下班时就会来这里找您的……”
陈月柳抹抹泪，和易嘉又是一通谢。一个保安热心地拿出两个塑料凳，两人接过来在窗旁坐下，哀叹几声，不时相互安慰两句。
好不容易捱到六点钟，厂子里面逐渐起了声响，开始很轻微，后来慢慢变大，嘈杂一片，而且离厂门愈来愈近，像从看不见的山背后袭过来的大雨，转眼间就来到了头顶面前。
“他们下班了……”
母子俩起身站在一旁看，只见很多穿着统一深灰色工作装的男男女女从几个楼房出口处很高的台阶上走下来涌向路面，黑压压的，后来分成二股，有的流向左边的工人宿舍楼，剩下的都朝门口疾步。保安这时又多了几个，都很专注认真，有两个立于前面路中间，像钉在水流中的桩子，人群绕过他们又汇合起来，其他的都散在厂门口。看来是训练有素，在人流到达门口不到十米时，高高的电子伸缩门正好完全收拢起来。此时喧嚣达到了顶点，人影憧憧中三三两两的说话声也听得很清晰，南腔北调的什么都有。
陈月柳眼睛都快看花了，她把目光都盯在了那些女孩们身上，多么希望她们中的一个二个能走到门前突然停下来，到处张望寻找，那肯定是来给他们传递消息的。尽管她和易嘉伸长了脖子，抻得都有点发酸，可每一个目中所视的姑娘都从他们的身边匆匆而过，分成两拨反向消逝在街的两头。
“放心吧。这会儿走的都是非厂区工人，住厂内的再有事都习惯等他们走完了后来这里。”
“哦……”母子俩相互望了一眼，迫切的心稍稍放松下来。
人群终于走完了，厂门口重回清静，重新完全展开的伸缩门像许多个手拉着手并肩站在一起的极度抽象化后的保安，又开始了新一轮无声的值守。
他俩又止不住地张望了会，终于有一个姑娘从宿舍那儿出来，独自走在绿丛掩映的横路上。
“该不会她就是吧！……”正想着，只见她折向直通大门的主道，步履加快，明显就是奔着儿来的。
“应该是、应该是……”陈月柳往厂区门口周围环视了个遍，直到确认除了他俩再没有其他的闲杂人员。
姑娘和易宁差不多年纪，显得小巧清秀。走近后的她先进门卫室和保安嘀咕了两句，又在桌上的登记表上写划了几道，然后抬着笑脸出来了。
“您是易宁的妈妈！”她热情地说，明显的hun口音。
“是是……，这是我儿子易嘉，是易宁的弟弟！”陈月柳有些激动。
“婶婶，我是齐小娟，您叫我小娟吧！”
“啊，小娟，真是麻烦你了。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
“您别这么说，宁宁辞工之前，我和她都在这里几年了，平时关系也很好的。”
“那我姐姐现在在哪儿呀！”易嘉最关心的是这个，忍不住插话问。
“你们别担心，她不过是转厂了，现在在深圳。前几天我们没事都通过电话的。”
“哦，这就好了！”陈月柳长吁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婶婶，我们别站在这儿了，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吃完饭再找一家旅馆休息。明天是你们去找她还是她来找你们，还得等晚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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