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想法里,排除那些实在与自己无关的,但凡沾一点边,心里总要拿他们当一枚枚棋子,对身边亲近的人那更别提了。在这个由他们任意圈划的王国里,自己高高在上,神一样地主宰着一切:诸事顺利那皆因自己运筹帷幄得当,如亮、温再世;失意了,不过是他人被蒙蔽双眸,无法体察自己的用心良苦。于是或骄矜跋扈或沮丧撒泼,生活中再难觅得一片平静宁和。目光所到,必如针刺。除了睡觉,又何曾会在闭眼时稍稍拷问一下自己?
陈月柳的日常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好在人到中年的她已经没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一点丈夫易忠明深有感触,以前经常被妻子埋怨,急了更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可随着孩子们都大了,她也在渐渐变化,
只是唠叨,原先如家常便饭的情字极少提,挂在嘴边晃荡时不时蹦跶而出的变成了理字。
“易忠明,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们是两口子。什么是两口子,那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先要讲个‘情’字。所以哪,你也不用跟我争,也别想不开。我就是因为比你更讲感情、更懂感情,我才会嫁给你,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们易家养儿育女的。你说,你还好意思指手画脚,让我失望吗?……”以前的她经常就是这样的口吻,易忠明也无力辩解。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决断一件家务事的前提是必须要和妻子理论清楚,他比她对对方的情感更真挚更浓烈?开什么玩笑,传出去了他还有脸活么?
当然到了现在,他连批驳她一下的念头也没有了。一是习惯了陈月柳事事躬亲,自己又何必再劳心再碌,二来时间长了,她确实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即便有时心有不甘,可结果往往证明她是对的,或者是更有效。慢慢地就释然,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忠明,和你商量个事。上次我和二舅说过看他能不能跟易嘉找家好公司……”
“他怎么说的?”陈月柳的二舅在市商业局,虽没什么名头,可与一些公司、企业有工作上的来往联系。现在他儿子易嘉尽管已经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一段时间,但广撒网总是好的,有比较,能高就跳,低的也能给自己带来心理安慰。
“他是嘉嘉的舅爷爷,理所当然要尽力啦!今儿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宝龙公司挺不错,可以介绍他进去。”
“我就觉得他现在的工作单位还行,别才上几天班就不干。在哪儿不是锻炼,可别把脾气带坏了。”他建议道,不过心下也觉得没什么作用。妻子能跟自己说,不过是知会一声而已,心里肯定有了主意。至于易嘉……哎,别看父子俩在外倒还各有模有样,可在家里还得老老实实围着陈月柳转。
“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和易嘉说,我先想办法去摸摸这个公司的底。”语气还是惯常的蛮横,易忠明听着有些不舒服,但她话里说出的做法确实比自己中规中矩的那套连漂亮都算不上的说教管用得多,也就不再言语。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这个例外就出在了他们女儿易宁身上。
他俩谈论这的时候易宁已经在广东东莞打了几年工。易宁高中毕业时成绩平平,认为读个大专太费钱且没多大作用,倒不如趁着年轻去打工挣钱。这一出一进的差别可大了,陈月柳当然附和。几年下来,家里也没出什么大事,易宁也就春节时才回趟家,出于安全的考虑,大部分工资也都打到了陈月柳的帐户上,由她保管着。
“妈,到时候我要出嫁时,就不劳您和爸操心了,我自给自足……”易宁很开心地说。她灿烂的笑容一直感染着家里的其他三个人,每次大家都在尽情地憧憬。
事情的急转直下是在前年春节时,易宁和他们俩口子大吵一场,认为被泼了面子的易忠明甚至还动了脚。才正月初六,易宁就匆匆走了,和往常不同的是从此杳无音讯,不光再没有钱打到陈月柳的卡上,主要是原先的手机号码被她废弃不用。“原来一个人的失踪会如此轻易!”每当陈月柳想起女儿时便这样感叹。不过想到她这种极端的做法尚能理解,也就没怎么过于伤感,因为她总不至于赌气到连春节都不回来吧!
当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震响在这个平原的每一块角落时,易宁居然还没有回来。三人望眼欲穿,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因她突然出现在面前而惊喜无比的团聚场景在他们眼前越来越清晰,感觉也越发强烈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似的。直到除夕夜的更岁交子时刻,这种念想早被他们当作了一种奇迹。
陈月柳懒洋洋地对父子俩说:“睡去吧!客厅里的灯就不要关了……”这一晚他们都很沉默,整个客厅中基本只听得到电视中传来的歌声、欢呼声,还有没完没了的聒噪,一惊一乍的,好生无趣。
“如果她这时回来,看到客厅里的亮灯心里肯定很开心……”她躺下来对窝在同一个被子里的易忠明说。她迟迟无法睡着,牵挂和思念牢牢占据她的心胸,几滴眼泪淌了又干、干了又淌。
“女儿到底现在怎么样了?”这个问题从此时起便不停萦绕在俩口子的脑海中。
陈月柳安慰丈夫,也是在安慰自己说:“她只是在赌气!再说除了没有通电话,过年没回家,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呢?”
“你这么说有什么用。这么大一个活人,能听个声见个影才正常,一个二十几的姑娘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气性?”
“也是……要不我们去找找?”话是不假思索说出来的,可一脱口而出陈月柳就把它当成了唯一的选择,当成了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孩子父亲说得很对,她不回来,难道自己当父母的也要跟着她怄气?再说,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想通了回来。如果不管不顾的话,到时候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怎么办,你让他们当家长的颜面何存?
才两天的工夫,陈月柳就有了一个明晰的计划。虽然自己没有固定工作,只是四下帮着打打散工,什么时候动身出发都无碍,可她读书不多,也没出过什么远门,单独一个人去找肯定是行不通的。不过让丈夫易忠明陪去也不适合,他在工厂上班,作息时间死板,为这请假专程跑一趟不值当。
“那就只能嘉嘉和我去了。”陈月柳望着儿子。
“行!”易嘉答应得爽快,“妈,你先把姐姐的工作地址给我,我先在网上查查,计划一下怎么走!”
“对对!有备无患,省得到时忙慌。”易忠明点头认同。
陈月柳找出收藏着的原先易宁寄物品回来的包裹单,上面有她公司的厂址,交给儿子去筹划。后来她提醒他不要着急,先安排好出行计划,在单位上排好假期,最好是阳春三月,天气转好之际,到那时付诸行动才不显得匆忙。易嘉一一照做。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四点刚过,当这对母子俩先后走下乘坐的27路车踏上虎门镇的那一刻,各自心里都很是轻松与庆幸。此行十分顺利,在和煦的阳光下,简直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如果不是易宁的话,他们今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而且一路上的所见都令他们新奇,像烟波浩渺上雄壮傲峙的荆岳长江大桥,已不复陈月柳印象中旧貌的如今繁华的岳#阳市……k9201次列车疾驶南下,只见两边群山层叠,绵延起伏、翠色烟笼。出了东莞站,果然见到了27路车,在市区中穿行时,两边高楼耸立、鳞次栉比,各色各类醒眼华美的招饰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陈月柳觉得头都要仰酸了……
易嘉在武汉读过大学,沿途的风光令他流连,但一进入城市便没有了那种新鲜感。他镇定地向一位路过的中年人打听昌华公司所在那条街的走向,很幸运,就在前面两条街处,好找得很。两人沿着公路走了约二十多分钟,拐了个弯,看了一眼街牌,没错。母子俩兴奋地开始在两边林立的工厂中一家一家地辨认,很快就来到了昌华公司门前。
这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工厂,他俩从前面横陈的大型电子折叠门望进去,几排四、五层高的楼房横折相连排列,从建筑样式看,其中较大是两幢是车间无疑。左边还有一溜三层的廊式楼,直向里延伸,少说每楼有三、四十面房门,从每楼楼檐上挂着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衣服来看,这里应该是宿舍。
易嘉指给母亲看:“姐姐一定住在这里……”
“到这里就放心了,等会见着她嘴巴可甜点。我们平时在家舒服惯了,你姐可是在这里受了几年苦!”说着陈月柳有点想落泪。
“您放心,她是我姐,心里早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