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周伟栋陪着她到夜深,不时摸摸她的额头,低声说上几句体贴温情话。看着羸弱的她似眠非眠,头直往他胸前怀里钻,明明靠着了,却又无意地探挪几下,好像在寻拾安全的确实感,这令他心酸不已,舍不得也不放心就此离开。好不容易等她睡熟了,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这才百般小心地下床关灯,掩好门回去。
第二天起床后舒颜浑身乏力,下楼后蓉姐很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再次劝她去医院瞧瞧,她不听,只能安抚她多休息休息。她听话地去了,不过没过多久又下楼来,可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走动开去。几经折腾,十足游魂的飘摇无定,真不知从早到晚是怎么捱过来的。
这一天周伟栋没来,也没个电话,信息也无。第三天舒颜约摸好了点,也只是略多了些生气,倒也能管制住自己的行为,让它显得正常些,让店里的蓉姐和安妹,以及进出的顾客瞧她的目光不再怪异。
他还是未有音讯,舒颜再思他念他也断然不会主动联系。她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在心底也暗暗为他打气,但还是难逃愁郁,难逃对未知的恐惧。她认为那将是一个比死亡更过分的宣判——死亡了那倒一了百了。
“活死人”……
这三个字始终在脑海中与她缠斗不休。她明白要么是她,要么是周棠,无论怎样抉择,两人中必有一个人会落得如此结果!
接下来这两天她完全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如此,头脑清醒、内心空灵,没有不安,只是单纯地痛苦,像一只快被要赶出巢窝的小鸟雀。周伟栋消失得越久,这种哀凄就越强烈。
这天晚上,他终于露面了。先是让懒洋洋坐在柜台前的蓉姐惊讶,上楼后又把正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偏偏还在胡思乱想的舒颜吓了一跳。这不是她们印象中的他,一向白净的下巴居然蓄着短髯,脸色蜡白,蒙有血丝的双眼中写满了迷乱与逃避。
“怎么闹成这样!”她惊呼着跳起来抱他,双手摸上他的脸颊。髭须浅浅的,一点都不刺挠,只是感觉怪异,真正扎着戳着她的是他仓皇无定的眼神,还哪有分缕神采……这让本就沉浸在哀伤担忧中的舒颜顿时泪雨纷飞。
“颜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他也在抽噎。
他把她抱得更紧,令她的呼吸在抽泣中变得更浓重。她喜欢这种被压迫的强烈感觉,仰头张大嘴,似乎看到这几天积郁着的重重浊气被尽情地挤压出来,眼中一片幻白,连电视的声音也变得飘渺,像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犹如海啸后孑然的幸存者,她在心里呻#吟:“完了,真的完了!……”
过了一会儿,舒颜拉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周伟栋低着脑袋始终不敢望她一眼。
半晌,她终于镇定下来说:“伟栋,别这样。我能想像出这几天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没用。颜子,这几天我死缠着他们,可他们怎么就变了呢?这还是我的亲生父母吗?”
“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想……可能你妈妈说的都是对的!”
“哪对了?换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就是对?就是爱?……那我为什么还要长大?难道我变回一个小肉球任他们拿捏在手中玩弄他们就称心如意啦?”
她想说话,发觉声音干涩,咳嗽了一下说:“你别赌气!”
“我有赌气的资本吗?她甚至拿我爸的仕途来压我。你说这……这算怎么回事?”
“她说得不对吗?……你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给了你所能给予的一切。他们不要任何回报,只希望你在关键的帮上他们一把……这要求过份吗?”她有些绝望地说。
“舒颜!你他#妈站哪头的?……”他突然盯着她咆哮。
无动于衷的舒颜起身关掉电视,静下来的房间里仿佛还回旋着他的吼声,不停地往两人心里钻,末了,只剩下令人极不舒服、堵心堵肺的死寂。
“我只站在我这头!”她阴惨惨地说,“我已经看着爷爷奶奶去了,将来也会看着爸爸妈妈而去,再痛苦我也要面对。但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这么伤悲,因为他们除了留恋,还会留下真挚的祝福……”
他还在沉浸在愤怒中,任她说话。
“伟栋,如果我们将来走在一起,你的爸爸妈妈也会是我的亲人。你替我想一想,不是我诅咒,我只是假设,他们将来会过得好吗?会怎样看我?他们也注定有终老的一天,到那时我又怎么面对?——在那个家里,我会永远是一个罪人!”
“至于想那么远么,把一切都想得那么阴暗吗?”
“没办法,我这几天都实在止不住自己这样想。伟栋,相信我,我不是死钻牛角尖。我只是一想到那个可能的情景就害怕。我根本不可能走向那样的生活……”
“我明白你心里所想表达的意思。”周伟栋扯着头发,“可问题是,你说的,还有我妈妈说的,这些……这些都只是假设啊!”
“那我问你,我们两人的相识只是一个偶然还是命中注定的?”
“你这是在诡辩,你把一种未发生的可能与一种已经产生、实际存在的等同起来。你想,它们能一样么?”他有些激动。
“有什么不一样!我问你,就是现在,如果我们俩只是路人,你会遵从你爹妈的意愿与林岚见面吗?”
“又是这天杀的假设!”
“但你与她见或不见总不是一种假设吧?你必须把见与不见中的一种变成现实。你能说这种可能因为它没有发生就不存在了吗?”
他无从辩驳。
“你见了她表示拒绝或者你干脆不去见她在结果上有多少差别吗?”
“我可以耐心地向她解释。”
“有用吗?你妈妈把她请来,然后让她空欢喜一场,这不是欺骗是什么?纵你说个天花乱坠可结果只有两个:一是委婉的羞辱,二是直接的羞辱,有差别吗?”
他哑口无言。
“他父母难道真甘心女儿受骗受辱?你认为在替你爸爸帮忙出力的事上,你口中的青永伯还留有多少诚意?你还能说因为它们还未发生而无需考虑吗?”
“我想……”
“你想说他会看在与你爸爸多年交情的份上?”她顿了顿,“咦,你刚才不是说未发生的可能是虚无飘渺的,不可信么?怎么这么快就自打自脸?……”
“我……”他说不出什么,极为沮丧。
“我问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你爸爸能达成所愿的机率有几成?”
他捂住双眼,说:“不知道……”
“那我们俩成了一家人的话,你的爸爸妈妈会真心对我吗?”
他想了会,摇摇头:“不知道。”
“这样的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吗?而且还要过一辈子!一辈子,真长……况且一边是刻骨的怨恨,一个是无辜的愧疚!你说,聚在一个房檐下,一天都难捱,何况还是一世……”她痛苦地喊。
周伟栋郁闷得简直要发狂,突然拉着她的手向她喊:“颜子!我爱你,我离不开你!……再说,你刚才说的全都是废话。只要我们铁了心要在一起,谁能拆散我们?谁来试试!”
她好像知道他会这样说似的,冷冷地问:“因为你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不会怪你。但我呢?……”
“可你又没做错什么?整件事跟你没一点儿关系啊?”他声嘶力竭,一下子被她戳破了命门,自己再说出来的话是如此苍白无力。
“伟栋,”她露出了奇怪的笑意,“我们会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为了让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一丝阴影,要不这样吧……”
“怎样?”他像快要被冻死的人摸到了一盒火柴。
“你和你父母断绝关系,从此我们两家各不来往?”
他没多想,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我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你既属于我又属于他们,但我和他们是两个世界!”
“不可能!”
“那我们私奔,到另外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不可能。”这次他很坚决。
“那就好办了,”她语气轻松地说,“我们分手吧!”
“不可能!”他站起来大声嚷。
她纹丝不动,心中的柔弱像溪流四溢,她拼命地要堵住它们。她的眼前出现了孱弱不堪的爷爷、奶奶,只有在身边围着一群故作平常、失落难掩的老头、老奶奶们时,他们才突然有了光彩,有了津津乐道的力气。也只有在此时,贫穷和疾病对他们来说不再是痛苦的根源,更像是幸福的灵泉。
与之相反,其他人内心潜藏的辛酸正来自于与儿女们的天涯相隔,虽理解他们的远离,但听着又怎能不无奈、羡慕?周棠和陆燕就像极了他们。他们的儿子曾有机会让他们也一偿夙愿,可惜当唯一的时机来临时,他做了一个让他们完全不可能原谅的错误选择。
“我在,他们的心里在滴血,会遗恨一世;我走,他们也许还是不如愿,但没有遗憾,平静而豁达。”她在心里最后总结,她纵使和周伟栋爱得死去活来,永世不悔,但现实就是现实。这根本不是她想过的生活,光想一想都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