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24
    舒颜肯定的答复像咒语一般,令他抬在半空中握杯的手悬停不动。周伟栋的忧郁仿佛告诉她,他似乎已洞悉了许多。他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茫然的无声对视,都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接下来会做出怎么的举动。她的心堕入到谷底,现在她宁可他更憨厚迟钝,也不希望如此机敏生疑。当双方的目光在房间中交#汇,爱#怜穿透房间的冷清,留在各自的心中,像覆盖了一层金色的温暖,同时让它们变得不那么清澈起来。

    “今天有人来找过你?”周伟栋几口喝光了冷茶。

    再骗他没有意义,她点点头。

    “刚才蓉姐告诉我,说是个中年大姐模样的,还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重要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复摩挲着杯壁,仿佛相信它上面镌刻着他渴望了解,可在时下看来显然有些糟糕的事情的印迹。她的病态更像是一场精神角力中惨遭杀戮后的残#喘,他自然不敢启#齿。她能让自己喝这茶几上敬给别人的茶,那么今天来找她的这个女人除了是自己的母亲,还能有谁呢?不过这也不急,自己回去再问明白就是。

    想毕也不言语,一屁股坐在床头书桌前椅子上的他,执意亲手喂给她吃。舒颜将身体挪移并靠到书桌边,见他慢慢地挑起一绺,轻轻地翻转筷子,淡淡的蒸雾中从卷起的面条上滑落的点点汤水像不知愁烦的孩子调皮地纵身跃向水中,溅起的油星瞬间落下,消抹了一切痕迹。

    她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不时停止咀嚼,任他擦净自己的嘴唇。他开始还想逗逗她,像骗小孩子一样,等她张口时突然筷子回缩,作往自己嘴里送咬状。只有一次,她完全没有反应,他面色立刻严肃起来,捏着筷子的手更加小心翼翼。

    才吃了一小半,舒颜扭过头去,朝里挪动身子靠在床背上发怔。余光中,她瞅见周伟栋停了停,然后几乎以同样慢的速度吃起来。他没有看她,嚼咽时也只是抬眼死盯前方的墙壁,喉头耸动,目光晶亮,像残阳里层云笼罩下的粼粼湖面……喝完了最后一口剩汤,他又连忙起身收拾干净,将碗筷送到楼下。回来后给她接了一杯热水,递在她手中。

    沉思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坐在床边握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掠了掠她的头发,说:“颜子,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这几天我把咱俩的事说给爸爸妈妈听了。”

    “哦,他们反应怎样?”舒颜轻描淡写地问。

    “也没多大反应。你想我都这么大了,当然可以自己作主。难不成还要他们替我安排?”

    “你们是一家人,你不听他们的听谁的?”

    “你说错了!”他握住她的两只手,温和地说,“颜子,应该是我们是一家人!”

    “你能不能不这样说!”她在心里乞求,觉得他越这样说,他们就离这个前景会越远,虽然就在他俩一直认定这个结局理所当然、皆大欢喜。

    “你爸爸原来是不是有一个好朋友?——就是调到荆#江市里去,现在好像当副书记的那位!……”稍后舒颜盯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地问,并且提醒他。

    “你说的是青永伯吧?怎么啦?”他边说边警觉起来,难道他母亲刚才跟她说的不少?连这都说,除了吹嘘一下,这其中未必有什么别的深意不成?

    “我前两天听韵子说的,这回突然想起来了。她说是剑涛从孙#科长嘴里淘出来的。”

    他松了一口气说:“这事还真没告诉过你,主要是没机会。记得以前我们两家关系很好,青永伯和许伯母也都很疼爱我。对了,他们有一个女儿叫林岚,小时候总爱缠着我玩,一口一个栋哥可甜了……”

    听他主动提到林岚且神情自若,舒颜暗暗吃惊,这不也反过来说明她妈妈向自己撒了谎吗?可除此之外,她所提供的主要信息可都不假。

    “她漂亮吗?”

    “还行吧!不过好久不见了,再说她漂不漂亮跟我有什么关系,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的。”

    她嘲讽地说:“当亲妹妹?你说当就当?”

    周伟栋没听出她话话里的怨愤,她的谈兴使他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用惯常的调侃口吻说:“颜子,你还真猜着了,他们原先就是这样想的。可惜呀,他们就差一点得逞了,要不是我遇上你,说不定……”

    正得意忘形中,周伟栋突然住嘴,舒颜才放晴点的脸立即僵住。那神色又迅即像一堵被凿空根基的危墙哗地向下垮塌,取而代之的悲戚貌似扭曲、狰狞。他立时傻眼,没从见过她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又紧张又害怕。

    “颜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把搂住她,感受到她呼吸的急促,像是剧烈咳嗽的前兆,于是用力地拍拍她的背。

    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严重。母亲陆燕在知晓后的这几天不动声色,今天突然背着自己单独来找舒颜,凭她的反应,傻子都能猜中陆燕的来意与谈话的结果。

    “如果她不同意,为什么不在家里直接跟我挑明呢?”周伟栋的脑中刹那间像炸裂开一道缝隙,“难不成妈妈心里一直是钟意林岚的?两家关系本又交好,如果自己和她之间能顺利擦出火花、成就好事,那不是喜上加喜、美之又美?……于是,她索性绕过自己,直接向颜子摊牌,让她能知难而退?……一定是这样的!”

    周伟栋生气起来,一想到怀里的心上人今日里莫名遭受的打击,他把舒颜抱得更紧了,内心怜#惜之余横生出失败男人的羞愧。

    “颜子,别人讲的话都不要听。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有我在呢!”

    他的话低沉明晰,还可能由于过于靠近她的耳边,那声音似乎增添了些奇妙的混响,显得诱#惑魅人。但可惜的是,这金玉般的承诺并不能消除她的疑惑与恐慌。相反,随着自己的忽然悟解,他的这番心迹在她看来可怜得很,不过是是羽化后漫眼轻渺的碎絮!

    ——不是他够不够真诚,也不是欺他能不能做到,实在是由于他自身所具有的角色感在这场博弈中无足轻重。他决定不了什么,真正的胜负手把握在两个女人的手中。如果能顺便提提并确认他的存在感的话,通俗点形容,那就是哪凉快哪呆着去……

    爱着一个人的感觉,大概与其本身的体态形属无关。之前瞧着周伟栋瘦削些的胸膛,舒颜曾好笑地想过假如他一把抱住她时,风从他身后吹过来,自己肯定还会伤风感冒流鼻涕。可当真成为现实时,她才理解到了什么是宽厚、灼#热,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磁场无形地环绕,不光是身体,逐渐发涨并汇聚于脑门的箭一样凌厉的意识在欢快轻盈地跳舞,很快,她甚至觉得灵魂也快要被锁不住了,在亢奋地尖叫跺脚……尽管以后的拥#抱亲#吻都似少了点新鲜感,可多了一份期待的刺激,如愿以偿时生活中再难以企及的至高幸福与荣耀。

    此时他依然如旧,她却身体冰凉。他往日的恩爱之举如一个温泉湖,可就在刚才,这湖底已出现巨大的地漏,天旋地转中被撕扯开、吸附走的强烈的末日丧灭感无情地掏空她,像一尊流沙,把她生命中最美好最真实的体验冷峻地逸去。

    “如果她不同意,为什么不当场跟她儿子挑明呢?还把它作为一个分歧竟当着我的面污蔑伟栋?”她心中的想法和周伟栋一致,同样问题,且已了然于胸。

    毫无疑问,陆燕很爱她的丈夫周棠。不管是他这个自然人,还是由于那圈紧贴在他身上的,在社会沉浮起落中被小小权利打磨得金灿的神秘光彩的特别加持,周棠想要什么,她比他更想他得到,谁叫他们是利#益、权#欲,当然更多是亲情的共同体呢!而舒颜算个什么?不过是横亘在他们光明路途中的一块黑不隆冬的顽石,必须除之而后快。再说,她心爱的儿子也在后面快马加鞭,当他迟早也停在这块阻路的巨障前时,于她而言,这对父子俩的命运简化了说不过是一而再的重复,你说她会不会心如刀绞?你说自己会不会萌生悔意?

    “舒颜,你能生活在一个对你永远充满了怨念的家庭里吗?”她继续想:也许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她吻#别上班的周伟栋,打着哈欠在屋子里收拾忙碌。刚拉开橱柜,赫然一只淡得依稀只见轮廓的眼睛森然地盯着她,她冷不丁打个寒噤赶忙关上,又抬开水龙头,水流如注,扑溅在池底很快形容了水涡。她一眼就辨认出了那只眼,微微闭合,仍然放射出令她惊惧的寒光。随后,惊魂未定的她逃到客厅,在沙发的折角间,在壁挂上,在电视机屏幕的反光中……总之似乎每一次抬眼都横竖逃脱不出它的逼视……

    如果这样,这还能称之为家吗?毕竟只有像包容在鸡蛋里的孕育才叫爱情,总有一刻它要碎壳而出,面对阳光和空气,面对截然不同的艰难生长,也许还有无奈的夭折、疏而未防的戮伤!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漫长的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如意一生,那最终还是大抵要看各自的选择!反正都是受伤,或只在一时,或却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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