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颜几乎是半爬着踉跄绕过茶几,“砰”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胸脯在剧烈地起伏,泪流不止。
“居然还有这样离奇荒谬的借口!”她痛苦地想,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其实并不牵强,对她有足够的杀伤力,特别使她想到母亲李喜莲,印象中她曾经做过的,还有教导过她的,历历在目。
“还想找我要钱!……你知道我手里还有几个钱?我嫁到你家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带着哭腔朝丈夫舒学春嚷,毫不忌讳一双儿女就在眼前。那尖利的骂声想来还是能穿过厨屋,还有堂屋的墙壁,传到已经瘫痪在床的奶奶耳朵里。
“你瞎喊什么?小声点!”舒学春担心地向墙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重重呵斥道。
“我瞎喊?你说我瞎喊?……有本事你天天洗衣做饭,天天跟你娘去擦洗身子,端屎端尿地好生侍候啊!”
舒学春拿起筷碗,也不言语,只顾往嘴里胡塞,不时望望惊恐中的姐弟俩,夹点菜,提醒他们快吃。
“快点吃!”李喜莲心疼地望着他俩,掀起衣角抹把泪。
厨屋里一片沉寂。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李喜莲最后一回抑制不住地爆发。不过仅是偶有罢了,都还没到激烈过份的程度,也很快就会平息。
“你怎么不和爸爸离婚?”有一次母女俩谈起以前的事时,李喜莲照例发起了牢骚,于是,她就问。
“小混帐,别乱说话……”她骂道。
她则闷声抿笑。她相信自己父母之间的感情,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无论是曾经的贫穷还是现在的略有裕余,这个家变化得太多,除了两人的心。
“那你要是早知道将来这个家是这样,你还会嫁给爸爸吗?”舒颜又继续问。
“你脑子怎么长的?上霉生虫啦?”她生气地说,好像担心女儿长成了个缺心眼似的,“那还用说,当然不会。谁嫁谁傻呗!我凭什么要和他一起受苦,还连带着你们姐弟俩一同受罪?”
舒颜听乐了。
“颜子,我警告你啊,你今后找婆家可端着点心,别意气用事。”李喜莲皱着眉头,瞧着女儿有点不顺眼,“看你都提的什么问题?傻不拉唧的,真怕你将来吃亏。”
“那我怎么知道他家将来会怎样?就说我们家,谁又能猜到爷爷奶奶身体都这么不好……这是个特#例。”
“所以才叫你多长个心眼。我是没办法,人在其中、身不由己,不自认倒霉怎么办?你今后谈男朋友时可要把眼睛放亮点,万一有什么不对的苗头,趁早抽身才是正路……记住了!不然,像你可怜的娘一样,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像你刚才说的,这只是个特#例。”李喜莲绷着脸说。
生活是一场战争,所有人都是注定会被使用的武器。当爱情在战场上亮相应战时,舒颜痛楚地感觉到遇事惯于立决的自己要投刀认输,不禁深恶自己的这般性格,第一次觉得拖泥带水真好,至少能把事情交给周伟栋去处理,再听天由命也不迟。这样的话,倘若两人真不能在一起,委屈十分的她哭哭啼啼中尚能麻痹说服自己,之后便能以一个受害者的心态清除过往的印迹,开始全新的生活……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舒颜一动不动,感觉自己虚弱得如同病入膏肓,在最后的弥留中绝然不甘地等待死亡的来临。这怎么忍心得了呢?她疼爱地想起周伟栋,他种种可爱无法言诉,只要一想起,心里就飘洒起无边的春雨,整个天地之间都弥漫着他的影迹与气味,像茶庄里逸荡着的无处不在的清茶的嗅香。
想到这,她才徐徐轻松点。突然想到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从他妈妈的言语中,可以揣度出她其实并不真心想强#拆#散他们。没有哪怕蛛丝马迹的证明,譬如对她没有稳定职业的不满,对她作为个#体从#业者的偏见或歧视,还有她来自农村的身份,或其他未被自己觉察的方面等。在这样的基础上,她只需要在陆燕面前做好一件事就足够了——证明她真心地爱着周伟栋!
舒颜的脸上偶有一丝笑意,因为在这方面她有着强烈的自信:她没有生意人惯有的奸诈,但也不老实可欺;她大方慷慨,但并非无条件的乐善#好施;虽会时不时地对周伟栋发点大小姐脾气,可说到贴心她也是当仁不让。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她更希望自己是勤快的一方,只要见到周伟栋在安然享#受便乐不可支,觉得趣意无穷。她喜欢尽#情徜徉在他诚挚的蜜#语里,为了永远地延续它,她会努力地节#制自己,用诚恳的心去包容他的缺点与不足,还有来自他亲人的不理解与将来必定会产生的大小纷争……
问题是——“活#死人”!——面对这个从震撼度上来说太过于危言耸听,且在破坏效果上又巧妙得无可复加的创意十足的词语,她实在太难以逾越!
“真是个睿智得令人发#指的妈妈!……”她无可奈何地赞叹道。
“颜子!”蓉姐敲了敲门,在她应了一声后推门进来,“下去吃饭了!……咦,你怎么啦?”
蓉姐瞧出了她的异样。
面对毫不知情的她的突然闯入,舒颜深感狼狈和卑微。这个茶庄的其她三个人,还有那些进进出出的茶客,他们安宁无羁,随心所欲地各自做着想做或应做的事情。对他们来说这个有些阴沉的下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特别之处,很快就会淡忘。可她不同,生活里骤然掀起的巨澜狠狠地砸懵了她,她浑身湿#透,躲在这间小室里瑟瑟发抖。
她不敢离开,希望时间静止。她立刻想哭,怕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徜徉已久的美梦就会像美人鱼的身体一样变成苍白的泡影,变成被海浪冲来荡去的生命与灵魂俱泯的一堆泡沫……
“有点不舒服……”她都快发不出声音。
“呀,还真是的,该不会感冒了吧?”她凑过来,发现她的额头湿湿的,摸上去冰凉冰凉。
舒颜提了口气,果然发现头一阵痛,像被抽去浑身的气力似的,只想瘫睡不起,不禁悲意复来,哀切难捱。
“去医院看看。”她要扶她起来。
“不用,我抽屉里有药,等会儿自己吞两片。”
“那你肚子饿不?”见她摆头,又说,“要不等会儿给你煮碗面?”
舒颜只想她快点离开,轻嗯了一声,抬起一只手臂压在眼睛上。听得脚步声离开,强忍着的眼水便又一次无可阻拦地流出。她越哭越伤心,使劲地咬着手臂上的衣服,心里一个劲地在喊:
“伟栋,快来呀……”
傍晚时分,周伟栋就急急地来了。之前他照例给她挂了个请安的电话,没想到听到的声音虚弱无力,把他吓坏了。
“颜子……”
还躺在沙发上的她额头有点烫,并不厉害。周伟栋吁了一口气,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刚把手探到她的颈下,她就醒了过来。
“伟栋!”她一睁眼看到他就哽咽不止,双手死死缠绕着他的脖颈。
“怎么啦?”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不吭声,紧贴他的脸,任他抱起。她感觉他的吃力,更觉得自己就是个无用的废物。一被放在床上,她突然像恢复了气力一般使劲地勾倒他,让他倒在自己身上,让他在极不舒服的别扭中挣扎几下后同她躺在一起,然后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我不能说,至少今天不能。”她死死睁着茶几上那盏未被啜饮一口的淡绿色茶水。在没有任何人能打扰的地方和心上人忘情相拥,那份强烈的真实感能令人在踏实中产生完全占有的充实与喜悦。如果这不叫幸福,还有什么是呢?唯一可惜的,死死撕扯着的惶恐正拉着她
一起下坠,像两条水温与颜色都截然不同的水流,在二者交缠、猛烈混合的漩涡中,她迷失了理智,穿过期待与绝望的厮杀场,已分不清是畏惧还是勇敢,是不顾一切地坚守,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
他的手机响了,她极不情愿地松开手,见他瞅了一眼说:“蓉姐给你煮的面熟了。进来时在下面碰到她,说好了打电话给我。你等我会儿,我下去端上来!”
没多大功夫,他用瓷盘端着一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了。
“我吃不下……”她有气无力地说。
“也是,太热了,等会儿再吃。”周伟栋坐下床沿四下里望了望,起身来到茶几边。
“这茶能喝吗?”他几个指头夹提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端详。
“嗯。”她的眼睛始终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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