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笑了笑,不能再明了的不屑借着笑声钻进耳朵,直扎进心头。那是告诉她,她陆燕对舒颜和她儿子之间的破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过去与她无关,现在仍然是,将来那还用说么?
“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你不知道的,或者说是伟栋欺骗你的事告诉你,你自己去估量,我绝不作梗干涉,那是你俩的自由。”
舒颜面如死灰,陆燕的沉静足以让她心中的美梦碎灭。她曾无数次设想与未来婆婆的初次相会,可以喜欢她、可以不满挑剔她,强烈抗拒更好,那就让周伟栋来个为情反目的惊心戏码,然后自己在他宽大温暖、坚实有力的羽翼下楚楚可怜地似躲实进,最后明艳登场、收割幸福……但眼下她心生彻骨的寒意,在陆燕眼中,她与路人无异,没有任何感情输出的迹象。这是最可怕的,因为她即便接下来讲的全是编造的谎言,她的鲜明态度决定了周伟栋将来迟早会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做一个痛苦抉择,无法逃避。如果她深爱他,她又于心何忍!
当然二人也可以私奔于外,逍遥自在,可纵然周伟栋会同意,她才不会干呢?上次舒新放假回来,一家人团聚时他就说了,他对接手茶庄的生意毫无兴趣,更愿意在外闯出一片天地。这份志气当然谁都理解支持,其实都高兴得很。舒颜当时心里就在想,这辈子父母勤勉劳碌,她一定会让他俩享受到爷爷奶奶生前内心的那份满足快慰!这是她诸多对未来设想中最明晰的一条,其他可以变、怎么变都无碍,唯独这点,绝无商量妥协。
舒颜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应对她傲慢的逼视。陆燕一头直溜光滑的短发,深蓝色的套裙衬托出她保持良好的身材,也表明她对自己的严苛。这形象与舒颜印象中有些慵懒随性、和善易处的主妇们格格不入,完全不对路数。舒颜不禁暗生敌意。
陆燕根本不受她流露出的神色变迁的影响,向她讲述原委,从始至终,她语气都很平静简洁,仿佛一件发生在别人家里的故事,自己不过是一个敷衍的旁白者,提不起什么精神。
舒颜听明白了。周伟栋的父亲周棠一直在市委工作,年轻时和一位叫林青永的同事很是要好,后来两人各自成家,两家间的关系也自然亲密。周伟栋比林青永的女儿林岚大一岁,每每相聚时看着两个孩子一起玩得高兴,不知是谁提议将来大家结成亲家也不错。说的人笑嘻嘻的像在开玩笑,但一说出口四人相互望望,不禁齐齐会心大笑。后来反复提及几回,都把这真当了一回事,有时也拿这逗孩子取乐,伴随两个孩子从无知到懵懂直到情窦初开的年纪。
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林青永仕途顺畅,被提调进荆江市委工作,现在已是市委副书记,常委之一。临去时,大家又谈起这件事,相约到孩子们各自学业完成、参加工作后再向他们慎重提出,如果两人到时性情不合就不作勉强,如果都有对方在心里,双方做家长的都尽力玉成此好。想到两家有可能亲上加亲,周、江夫妇在那一次的聚会中都尽兴而归。
“不是说让他们两人自由决定吗?”舒颜注意到她叙述中的一点细节,像抓住一个纰漏,看到了扭转的希望。
“他们俩自由决定了吗?”
“至少伟栋是绝不会同意!”她自信满满。
“这我相信。不过我在伟栋说的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联系了林书记,他和林岚的妈妈都十分开心,都愿意信守承诺。还说问问林岚的意思。这不,才过三天她妈妈就跟我回电话,说林岚对她的伟栋哥印象良好,愿意两人先接触试试。”
“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的意思是这不晚了么,毕竟有个先来后到。
陆燕仍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完全看穿了心事,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有用。你想,如果你同意了,伟栋还会不同意吗?”
“您什么意思?”她没听明白,着实很反感她盛气凌人的态度。不过总觉得她能这样,肯定有什么可倚恃的,虽然还未可知,但心下已极不舒服。
“还不明白?伟栋是我儿子,他哪样性格我不比你清楚?你现在主动和他分了手,他还不会乖乖地听我的?”
“扑哧——”,舒颜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直觉她的逻辑过于奇葩。周伟栋确实是她儿子,听她的话也是天经地义,可凭什么先知似的,也替自己来主宰一切?
“好笑吗?”她也笑了,“颜子,要不我们换个说话的方式。”
舒颜忍住笑,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她到底能耍出哪般花样。
“颜子,从上次开始,这几天伟栋只要碰上我和他爸,都快把你夸上了天。这会儿真见着你活人了,觉得我这儿子的话倒也不太算离谱。我的确是怀着恶意来的,但你一直很冷静,有自己的想法,这倒令我省心不少。”
“没这么夸人的!”舒颜心里冷冷地说。
“颜子,我明着告诉你吧!其实上面我说的那些都无关紧要。你和伟栋结不结婚我和他爸都没意见,只要我儿子喜欢,只要儿媳妇还过得去就行。看你这样,这也不是问题。”
“那你还要我怎样?”
“真聪明。我只问你,如果你和伟栋成家了,现在当然不必与我们同住,我们各讨清净,省得相互嫌弃。但迟早是要同一个屋檐下吧?”
“那当然。”
“到那时,如果家里有一个‘活死人’,你不怕吗?”
“活死人?”舒颜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怕,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说的这个活死人是指伟栋他爸。栋儿肯定跟你说过了,他爸爸在市委组织部工作。不过你不知道,像他爸这种年纪,在现在这种时候确实有点尴尬。”
舒颜不知道这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细心地听。
“想一想,如果你和伟栋结婚了,你希望他永远当一个小科员吗?……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你能给他帮助吗?”
舒颜的头轻摇了两回。
“这就是我的痛苦!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爸爸面前,而且可以说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机会。搏对了,能进常委,风光下几年,也不枉此生抱负,不然的话,调任一个闲职,浑浑噩噩的,就算他不在我们家人前整日里怨声载道,可只要叹一口气,皱一下眉,哪怕没这方面的意思,我们也都会担心吊胆……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过得有什么意思?”
说着说着她脸色沉下来,真的发生了一般。舒颜听着感觉她并不是完全在对自己说话,更像是从心灵深处传来的沉重回音,因为真实所以无从批驳:“我不是个有奢望的人。就现在的生活,我觉得挺好的,可就担心这。颜子,我是他的妻子,但我却无能为力,你说我的心里会怎样想?而且把周、陆两家亲戚上上下下数个遍,在这事上也没个顶用的,你说我心里不愧疚、不难过吗?我和他爸爸将来的晚年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说实话你愿意呆在这样的家里么?”
“您的意思是……她的爸爸有办法?”舒颜颓然地躬着背,整个人像被开水浇过的花迅速萎去。还有句话她没敢说出口:这件事明着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但真这样的话,到了那时,周家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不作二选的罪魁祸首!——她这是鹊巢鸠占,她的错误并不在于她做了什么,或什么也没做!——只要她存在,就个理由就足够了。
陆燕瞧着她,从她的神色、声调中听到了她内心的私语,突然觉得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其实挺不错,而且性情、思维也像自己,很是可惜。
“要说光凭两家的关系,他出力是理所当然。但人心隔肚皮,况且这些年接触次数也有限,这样的情形下,我和伟栋他爸对林书记还能有几分的把握呢?……颜子,你是聪明的姑娘,而且今天我说的话也够多了。”
陆燕说完站起身,凝视着陷入沉默中的她,也不言语,少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临关门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的停下,说:“对了,我们两家约好了,下个月她们娘俩就会过来玩。能玩多久,该由伟栋来决定……”
“我该怎么办呢?”慌乱中的她只是不停地问,一遍比一遍激越,但无比杂乱的脑海里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直到后来渐有些癫狂。她甩了甩脑袋,猛然抬起头,突然被一道劈面而来的阴鸷冷峭的目光惊吓得心头一凛,浑身抖颤,鸡皮疙瘩暴起无数。这是一张清晰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肯定伟栋的父亲!”她没见过他,他是不是真长这样也无从判断,便这已根本不是关键。
“你能忍受这样的目光多久?”她绝望地喊,何况他旁边还将伴着一脸冷淡的陆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