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子,别笑话伟栋好吗?”过了一会儿,陆燕又说。只见她眼睛红肿,眼内布满血丝,可怜地望着舒颜,像要得到保证似的。
“怎么会呢?”她声音轻得像猫走过地毯,胸中也涌动着悲哀。
“这就好,阿姨相信你!这婆娘跟伟栋后,还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也是,浪惯了的人又怎么收得住心呢?只可怜我的栋儿……结婚不久开始至今就没个好生的笑脸!……”
舒颜呆呆地听着,眼角也湿润了。
“看来栋儿早就察觉到了,前一段才跟我和他爸说她经常不回家,说她两句脾气倒上来了,总是吵架。可栋儿总瞒着我们不说,我们也不知道……”
“他怎么这么笨!”
“颜子,我心里就在琢磨这啊。你对他了解的,替阿姨想一想,该不会是……栋儿心里一直在恨我吧?”
“你说他破罐子破摔?”话一出口她就骂自己,真难听啊!
这一句可闹大了。陆燕怔了怔,顿时嘴角瘪抽着,眼眶像冒涌的泉眼,咕咚咕咚地大股喷流。
舒颜吓坏了,看着雕塑一样的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痛到深处,也情不自禁地淌泪。她连忙替陆燕擦拭泪水,安慰说:“阿姨,我这嘴瞎说惯了,不是这样的。伟栋怎么会这样对您呢?阿姨……阿姨……”
好大一会儿,陆燕才剧烈地咳嗽两声,大口大口地抽噎着,眼望一旁陪着垂泪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揉捏着手中的纸巾。
“伟栋肯定是怕你们知道了伤心,想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解决。再说像这样的事瞒是瞒不住的,否则还有别的解释吗?您说,是不?”
“嗯!”她百分百相信她的话。
“还有,您也别问我恨不恨您。您想啊,我和伟栋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考。如果您真是势利的人,瞧不起我这样没有固定工作,又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做点小生意的人,认为给您家丢了面子。您想,我会这么痛快和伟栋分手么?”
“也是啊!”她静静地听。
“所以说啊,他要真恨您,当初就不会听您的,更不会听我的。他那样的性格,看着温和,可认准了的,固执得很呢!”
“对,栋儿就是这样。”
“那他现在怎么样?”这是舒颜最关心的。
陆燕一脸惨淡的愁云,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认为他恨我的原因。他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我一去他就凶我,就要赶我走,说给他做点饭菜也不行。他爸看不下去,结果父子俩大吵一场,他爸还说不管他,饿死他算了!……”
“这怎么行,身体垮了怎么办?”
“我就是担心这个……颜子,我今天来找你也并不是说家里遭了难要向你陪个罪,求个同情什么的……我只是想和你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办法。我知道这样来找你不对,也不道德,你爱人还有公婆知道了肯定会骂我老不知羞耻。但……但我实在无法想象栋儿继续这样沉#沦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是啊,还有工作……”舒颜毫不在意她前面的话。
陆燕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大概觉得她哪怕是一根最后的稻草,也宁可相信兴许会创造出一个奇迹。她已经把她最脆弱无助的一面展现在舒颜面前,在精疲力竭中一个女人最忌讳示人的苍暮之态也一览无余,以前她身上的干练理智失得个干净,相信哪怕是周伟栋的父亲周棠此时出现在面前,估计也不敢承认这就是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爱妻……
看着舒颜并未直接拒绝,至少没流露出明显的蕴色,陆燕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趁这当儿,拣自己印象最深的,陆燕又向她絮叨起一些周伟栋最近的反常细节。
舒颜似听非听,心里暗自难过得很,有些动心。可略一凝神集思,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真跑去劝解一番?去一趟很容易,可心里背负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不说别的,如果真去了,自己以后如何面对胡绪东呢?即使这是一个永远的秘密,可自己平白无故被套上一个精神的枷锁,这不是有病么?再说,自己本就无辜,就算周家上下几口人眼下再如何的不堪、可怜,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与自己又有何相干?或往深里说,自己还是一个曾经倍受摧残打击的无辜受害者呢!是他们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幸福,难道自己真的必须要那么高尚,真的要以德报怨?……
不知是不是突然生出的怨忿的缘故,舒颜心中特别委屈,现实中的种种烦闷酸涩追根寻源正在由这母子俩所铸成,按理她应该落井下石、开心取笑才是。纵不如此,保持距离,礼貌谢绝才是明哲保身之道。令她可悲的是,她发觉自己哪一点都做不到,她也无法自揣分隔两年之后对周伟栋的情感至今究竟还余几何。她甚至有些怀疑她只是把它好好地封装在盒子里,并束之高阁,慢慢的,以为淡忘了,此时骤然面对,这个盒子又悄无声息、完好无损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散发出的陈旧但熟悉无比的岁月气息令她又无比悲凄,以至于她想着想着毫无顾忌、情不自抑地失声痛哭。
那头的陆燕惊异地望着她,可很快地镇定下来。在这样的情形中,所有来自语言的慰藉都是那么苍白虚渺。她明白了,包括眼前的这位年轻的老板娘,自己,还有心爱的儿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痛楚,都背负着不同的煎熬,没有人有权利对其他任何人提出要求,不管合适不合适、可行不可行!总之,真不应该。
过了会儿,陆燕站起身,想抱抱还是泪眼婆娑的舒颜,可还是放弃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旋即转身蹒跚离去。
放纵应该是人的天性之一,它会带给人别样的狂趣。无论你是在仰天大笑,抑或是痛哭流涕,只要不作他想专注其中,说不定你会很快喜欢上这种进程,并在享受中流连沉醉、无法自拔。舒颜正是这样,哭泣中的她简直要以为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混杂着许多不良情绪的奇怪的粘稠汁液,为了挤出它们,眼睛被磕磨得生疼,直到感觉得不忍时方才发觉心里轻松了不少,于是继续哀啼,如此循环!……她简直认为自己最后定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神清气爽之余甚至能奇异地忘了这般入戏的初衷。
不过她最终还是未达到、拥有这样的程度与效果。陆燕浅褐色的身影飘云一样拂过,直到被哐当的反手关门声所一把截断。刹时间她觉得整个房间都陷落在重重的黯寂里,一如那天的阴晦……
那天,陆燕先是自报身份,令她紧张不堪,在表达出想找个僻静之地与她谈谈的意愿时,舒颜把她带到这儿。陆燕随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倒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这般气势唬得舒颜不敢与她平挨着,相隔茶几拿个凳子对面端坐下。
她细瞧了她好几分钟,茶杯上的热气都快消匿完了,才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对她说:“颜子。……哦,我是听伟栋这么叫你。我很不幸地告诉你,伟栋欺骗了你!”
这算是为这场谈话定下基调,也像一个炸弹震得她全身发麻,心在剧烈地跳动。她不敢作声,顺理成章地产生不好的预感。她必须要镇定谨慎,在周伟栋的母亲没有解释清楚之前,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要想,什么还别相信。因为她只信任周伟栋。
“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前几天吃饭时伟栋对我和他爸爸说,他谈恋爱了。女朋友是老#城区牌楼路优比茶庄的老板娘,——也就是你。还说你们从认识到恋爱时间不短,就快两年出头了。”
舒颜咬着嘴唇点点头。
“伟栋倒挺沉得住气的,现在才向我们坦白。不过也只怪我和他爸太粗心,总认为男孩子比不得女孩子,还要先要以事业为先,谈恋爱结婚么,不用那么着急,所以竟全然不觉。”说着她摇摇头,换了一种语调继续说下去,“听他昨天说的意思,大约是向我们摊牌,提醒我们这做家长的要进入角色,可以谈婚论嫁、相商细节事宜。”
说到这,她用手在两人间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指双方家长,不独周家。
“看他说得高兴,我实在忍不住,跟他说:你不要忘记了,你已经有女朋友,还怎么能朝三暮四、脚踩两只船呢?”
这才是舒颜默默中期待的释疑,尽管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吐露出来,还是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脸上,人一下子傻掉,像一块木头,连目光也呆滞不已。因为自己实在不敢相信平日里对她柔情蜜意、百般爱怜的郎君竟是个伪君子。假如是个玩笑的话,未免太大了,她怎么能承受得了呢?
“不会吧?”她稳了稳神,还是选择站在周伟栋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