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这样,此般的氛围里四个人却还是不自在,深感淘神费力,想要将它继续维持下去着实不容易。舒颜不舒服,也无可奈何。其实这也有一样好外,就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地把精力都集中在消灭食物上,于是这一次的聚餐很快结束了。
说好了是李剑涛请客,舒颜自然也不客气,倒是不明就里的胡绪东掏出钱包和他实心实意地争执了一番。尽管没争过,也算是点睛出彩的压轴戏,散去时气氛因此热烈多了。
在出租车上,胡绪东主动说起自己对李剑涛的印象:“颜子,他人还是不错的,可就是说话间自大了些。”
“真的吗?我怎么没这种感觉。”她意兴阑珊。
“毕竟在官场混了一阵,虽说本身官不大,但见过的大官不少。在他们之间周旋,不学也会了,确实难免这样。”他的话有些酸。
“看得出你还对他印象不错!”
“一般般吧,看着也还不小气。……对了,他在市政#府里工作,跟你拉过什么生意没有?”
不提倒好,舒颜乍听之下鼻头发酸,呆呆地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那个可怜人惨兮兮的模样,并不真切。“他到底现在怎么样呢?”怀着怜悯,她凄然自问。
“你怎么啦?颜子。”
“没什么,和韵子俩逛了一下午,累得不轻,看来要早点休息。”
胡绪东轻握住她的手,不再言语。
回到家里,舒颜收纳好今天买的衣物,简单洗浴后便倒头睡下。细心的胡绪东关上卧室门,漆黑笼罩中她却睁着眼睛睡意全无,今天一溜的场景不停划过,本是开心而去,却落得个怅然而回。餐桌上的情形更像一个隐喻,只不过换了一个人,对剩下的三人来说却似沧海桑田。曾经,他们都快乐得像孩童,今天实在像被严教出来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绅士淑女。每个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反差,她自己也不例外。
突然,一串泪珠从腮边滑落,清凉清凉的。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翻翻身,恍然觉得这几天的变化不过是轻梦一场。烦闷又开始搅扰她,此刻正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不同的是,她确实是累了,即使这两天的时光像被泼倒在水泥地面上的两滩水,最终能完全被蒸发掉,她也不再在是从前的自己:她不会再训斥小桃和安妹,也不会再气势汹汹地和老实的胡绪东吵架,她心如明镜,要将自己的全部心事尽数埋藏于最深处……为了不再被轻易挖掘出来,她每天都要在上面狠狠地踩蹦在几脚,——她对自己无端发誓!
随后,舒颜稍作轻松地把头偏向一边,恍然发现那里一片明亮,竟有一个光屁股的奶孩正舞动着四肢朝她咯咯笑,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倒挺像小时候的舒新。
“只有你才是我的安慰!”她慢慢地扑过去,头埋在软和的枕头里,哽咽着,仿佛那里面偷藏着幼儿的乳#香。
“小桃,跟我到楼上来一下。”第二天吃罢午饭,舒颜招呼小桃到她房间里去。
进去后,舒颜走到床边笑眯眯地对她说:“小桃,上次你颜子姐脾气不好,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你可别记恨我啊!”
“颜子姐,你别这么说。我也有很大的问题……”小桃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她特意拉自己上楼,还关在一个房间难道仅是为了道个歉?……难不成有别的什么事要麻烦自己,于是先给自己个枣嚼嚼当作甜头?想来都不会是容易的事吧?……
“小桃,是这么回事。”舒颜从床上扔着的一个包装袋中抖落出一件浅蓝色的短外套,又继续对她说,“你也看到前天韵子约我去逛街买衣服吧!我呀粗心了点,这件短外套当时穿着还行,可回家后再试感觉太紧了点,不舒服。要不这样,小桃,你试试看,合身就你就拿去穿,省得我专程为它退一回,累都累死了。”
原来如此!松了一口气的小桃心生感激,连连推却:“颜子姐,不用了,你还是退去好了。”
“来嘛,就试试。”
舒颜强帮她穿上,这不,正合适,而且配着此时小桃身穿的牛仔长裤,洗练洒脱,正好衬出女孩子的青春明#媚#劲儿。
“还是不了,颜子姐。”小桃难掩欢快地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就要脱下。
“这不正合适么!”舒颜接过衣服,依旧折叠好放进衣袋,塞到她怀里说,“就这么定了。我要睡会,你先出去跟蓉姐说一下。”
小桃被她摁着连推带搡,根本腾不出手送还就退出了房门。舒颜轻声对她说:“别你推我推的,好看就收着。听话!”说着边笑边对她眨巴下眼睛,关上了房门。
大概睡了个把钟头,醒来的舒颜下楼看店。楼上的一间雅阁有动静,下面大堂靠里有三个茶客在闲聊。虽然貌似冷清,但能经常这样还可以接受,毕竟要赚的大头在销货上。
“睡好啦?”蓉姐起身退出柜台离开。这是舒颜和她约定好的,她俩负责日常流水。碰上有事,她出门再久也毋须担心。
柜台上放着账册,本月的每张进货单的右页脚上都被蓉姐贴心地复记着工整的小写金额,以方便计算。她拿过一旁的计算器,一张一张地累加起来,完了,又翻开本月的营业账簿,也是一通加。随后,她又退身拉开柜台抽屉想从里面找出上月的结算单来核对一下。偶一抬头,猛然发现斜对面的橱窗外白花花的阳光里站着一个人,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舒颜心头一惊,立刻认出来。知道她不可能是偶然路过,必定是来找自己的。再说瞧她站定的模样,说不定已伫立多时。
“阿姨,您找我?”舒颜立刻迎出门去。眼前这位被她称作阿姨的是一位身穿小坎肩裙约摸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材、妆饰都不错,很注意保养的样子,仔细看感觉会更年轻一些。
“颜子……”她嘴巴动了动,显然不知如何开口。
“您先进来坐。”
阿姨和她差不多个头,一声不吭地随她进去,看了大堂的茶客一眼,又扭头望着舒颜。
“方便吗?”她轻声问。这回舒颜听清楚了,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擦出来的,一点都不匹配她的外貌。
舒颜点点头,走上前去,喊了声蓉姐,领着她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正好安妹从那雅间里出来,就顺便叫她泡一杯茶。
两人都在临窗的小条沙发上坐下,直到安妹将泡好的茶搁放在茶几上掩门出去,她们没说一句话。阿姨一动不动,凝望空无一物的前方,舒颜看得仔细,她在微微发抖,也在努力克制,但无法藏抑的疲乏与忧戚牢牢掌握着她的意志。尽管才开空调,但房间温度本来也不高,对额鬓、脖颈渗出的细密汗珠,阿姨并没在意,呼吸深沉中,好像忘记了身边还坐着另外一个人似的。
“这绝不是紧张。她内心一定深感耻辱,她定以为自己这生中再不会踏进这里半步。……那次,她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儿子。今天重回到这儿,还用想么她,注定是最后的无奈——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因为她叫陆燕,还有,她的儿子是周伟栋……”舒颜想着,双眼注视着她的侧脸,可以看到拧着的额头上的浅纹,那脸形、眼窝、鼻梁、嘴角,还有下巴无一不像,和自己记忆深处中的那个他几乎不差。
“颜子,阿姨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的……”感觉舒颜在使劲瞧自己,陆燕才回过神来对她说。
“伟栋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看到她的憔悴,她不得不揪心地问。
“哦,没有。”她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抓住舒颜的手,“颜子,看来我没猜错,你还是关心伟栋的。”
她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表示否认。陆燕见她似乎无动于衷,接着说:“颜子,阿姨知道来找你就是个笑话,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阿姨,您千万别这样说。您这是想多了。”
“不是阿姨想得多,事实就是这样。我还告诉你,你听了千万别笑话。我知道你肯定是恨我的,可你要理解我,你笑话我行,不过别笑话伟栋……你要知道,我心里实在……实在太难受了!”
陆燕几乎语无伦次,这话确定无疑是打着哭腔说出来的,听得舒颜难受起来,忙扯两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她擦了擦眼睛,“颜子,是这样的。伟栋前不久离婚了。
“咦?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哦,不,是上上星期!”
“为什么啊?”她语气有点颤抖。
“那个林岚哪!”她话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深深恨意,重重地说,“这个疯#婆#娘小时候瞧着挺乖巧的,谁知长大了变成这么副德性。现在才知道,做姑娘时她就四处疯野,可离我们远,我们不知道啊!……这野#女人,她欺骗了伟栋!当然还有她父母,同样也欺瞒了我们……”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说不下去了。